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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北京，春节前的城市像被按下了减速键。
街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平时拥堵的二环路露出了柏油路面原本的颜色，红绿灯交替闪烁却等不来几辆车。商场门口贴起了春联和福字，红色在灰色的街道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天恒大厦里的员工开始陆陆续续请年假了，走廊里的人声比以前少了一半，茶水间的咖啡机打烊得比平时早，空气中飘着一种松懈下来的、带着归家期盼的气息。苏晨允许所有人在除夕前三天开始弹性离岗，但他自已留到了最后一天。
除夕下午，沈秋怡来翡翠湾找他了。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微微泛红。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像往年一样自已来了，指纹解锁进门，行李箱放在玄关，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
“你今年没提前准备对联。”沈秋怡环顾了一圈客厅，视线落在那扇还空着的门上。苏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是切好的菜和洗干净的案板。案板上摆着几排饺子，大小不一，有的馅多撑破了边，有的捏得歪歪扭扭。“准备了。在桌上。我刚贴完自已这边的，你的那边还没贴。”
沈秋怡走到桌边，拿起那副叠好的对联，展开看了一眼。“上联：行稳致远。下联：功不唐捐。”她把对联重新叠好，拿着走到门口，踩着凳子贴了上去。苏晨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贴完。她没有问他对联写得怎么样，他也没有评价她贴得正不正。贴完后她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客厅。
“厨房里还有多少没做完？”沈秋怡问。苏晨说：“饺子馅还差一点，其他都差不多了。”沈秋怡没再说什么，把袖子卷起来，走进了厨房。
两个人包了剩下的饺子，沈秋怡负责擀皮，苏晨负责包。他比去年熟练多了，捏出来的饺子形状虽然不算漂亮，但至少不再破口漏馅了。沈秋怡看了他手里的饺子一眼，没有点评，继续擀下一张皮。
晚饭吃得很简单，饺子和两个凉菜。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声传进来，电视开着，春晚在播一个相声，他们都没有认真看，电视的声音像是背景白噪音。吃了几口饺子，沈秋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苏晨，明年我想去一趟冰岛。”
苏晨夹饺子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半秒。“什么时候？”
“不知道。夏天吧。那边夏天有极昼，天不会黑。”
苏晨把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吞下去。“好。到时候我陪你。”
沈秋怡没有再说“你说话要算数”之类的话，只是继续低头吃饺子。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
大年初一，苏晨接到了陈思远的拜年电话。电话很短，不到三分钟。陈思远在老家，一个南方的小城市，他说母亲身体还好，今年做了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苏晨说“那就好”，没有多问。陈思远沉默了两秒，又说了一句：“苏总，过年好。”苏晨说：“过年好。”然后电话就挂了。
大年初二，方琳发了一条消息：“苏总，新年好。叶玄的玄机科技今天凌晨发布了一份内部重组公告，裁掉了算法团队百分之三十的人员。公告措辞是‘战略聚焦’，但被裁的人里面有几位是公开信事件后还在支持他的老员工。”
苏晨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站在客厅的窗前，窗外的城市在节日里显得空荡而安静。他想起那个站在天恒大厦台阶下递信封的年轻人，想起刘成伟带来的那句“董事会对他有意见”，又想起方琳刚才发来的消息。叶玄的公司内部裂缝已经发展成了结构性损伤。苏晨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幸灾乐祸。他只是确认了那条裂缝确实存在。
大年初五，苏晨去了一趟城郊的公墓。这次他没有带花，只是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那，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动了一些。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天恒科技的新年开工动员会。参会的人比去年少了几个，那些在假期前申请离职的员工已经在走流程了，市场部的两个新人还在岗前培训。会议桌的另一头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是刚刚从另一家科技公司挖过来的算法工程师。苏晨叫不出他的名字，但记住了他的脸。会议的内容和往年差不多，回顾去年的成绩，展望今年的目标，强调团队和执行力。苏晨没有说太多话，把大部分时间留给了方琳和各部门负责人。
会议结束后，苏晨走回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外，元宵节的月亮很圆，悬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边缘清晰得像被裁纸刀裁过一样。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窗外那轮圆月还在那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和城市里那些正在活着的人。苏晨没有再看它，他低下头，打开了今天的第一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