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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日，深夜十一点。
天恒大厦的顶层会议室里，苏晨独自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长安街上的车流依然密集，像一条永不干涸的光河。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傍晚坐到深夜，处理了方琳发来的十几封邮件，和远在韩东来矿山的陈思远通了两次电话，又和陆鸣确认了城南地块新城的运营数据。叶玄的公开信风波正在平息，股价回到了四十五美元以上，乔丹教授的学术评论被多家媒体转载，舆论的天平在缓慢地向天恒科技倾斜。但他知道，叶玄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是一个精于计算、善于等待的对手，他发这封信的目的不是要一击毙命，而是在天恒科技身上划一道口子，让资本市场的信心慢慢流失。下一刀会在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苏晨还不知道，但他已经在准备了。
手机震动，是方琳发来的消息：“苏总，舆情监测报告出来了。负面舆论的占比从昨天的百分之四十五降到了今天的百分之二十八。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评论方向开始转向中性偏正面。叶玄的公开信热度正在下降。”
苏晨回复了一个“好”字。方琳加了一句：“苏总，您该休息了。明天还有董事会。”苏晨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休息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自从叶玄的信发出来，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机器，持续发出热量和噪音，无法关机，也无法待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另一面是北京八月的夜晚，热浪和尾气在空气中混合成一种粘稠的、让人窒息的质地。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去世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热。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护士叫他进去。走廊里的空调坏了，热得像蒸笼，墙上那个挂着“请保持安静”的牌子在热风中微微晃动。他等了很久，久到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然后护士出来了，摘下口罩，朝他摇了摇头。
苏晨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然后再沉下去。他不需要忘了父亲，但他需要学会把那种痛放在合适的位置，不被它淹死，不让它成为软肋。他站直身体，重新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召开。
参会的人不多，只有几位核心董事和独立董事。方琳坐在苏晨的右手边，面前摊着财报和舆情报告。陈思远不在场，他还在韩东来的矿山盯着矿山安全预警系统的试点。但会议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陈思远的名字是今天讨论的重点之一——叶玄公开信里关于陈思远的指控，虽然天恒科技已经发布了回应和证据，但在董事层面，信任的分量比舆论更重。
会议开始前，一位年长的独立董事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直截了当：“苏总，陈思远的事情，公司内部有没有做过独立的合规审查？不是法务层面的，是真正的、第三方机构的审查。”
苏晨看着这位董事，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回避只会让疑问发酵。“马总，我已经让一家独立的第三方合规机构介入了。他们正在审阅陈思远在玄机科技工作期间的所有邮件记录、会议纪要和项目文档。审计报告预计在下周完成。如果审计结果有任何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向董事会汇报。”
那位独立董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议程涵盖财报解读、新一代技术研发进展、矿山安全预警系统的试点情况，以及合资公司“天沈科技”的落地推进。苏晨在每一个议题上都做了详尽的汇报，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没有半点含糊。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位独立董事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苏总，我不是对陈思远有意见。天恒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个体量，每一件事都必须经得起推敲。你能主动安排第三方审计，这个态度是对的。”
苏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苏晨叫住了方琳。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会议桌的影子拉得很长。“方琳，第三方审计的机构，你亲自对接。不是走流程，是真的要查清楚。陈思远在玄机科技的工作交接，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模糊，我们都要提前做好预案。”
方琳看着苏晨，沉默了一秒。“苏总，您是怀疑陈思远？”
苏晨摇了摇头。“我不怀疑他。但我需要让董事会不怀疑他。这是两回事。”
方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两点，苏晨收到了一条来自陈思远的消息。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苏晨点开，画面晃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镜头对准的是一块矿山控制室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几组实时数据曲线。陈思远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矿山上特有的背景噪音：“苏总，这是矿山安全预警系统今天早晨抓到的第三次异常信号。系统提前四十分钟预测了支护结构的应力超限，我们通知矿上做了紧急加固。如果没有这个预警，按照历史数据推算，大概再有两天就会发生局部塌方。”
视频结束。苏晨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陈思远没有说煽情的话，没有邀功，没有抱怨被卷入风波，只是发了一个视频，说了一个事实。苏晨把视频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给陈思远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做得很好。”陈思远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