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最近一段时间硬生生练出来的手艺,毕竟揉面、擀皮这些白案活计,对曾经的铜铃来说,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自从她开始厚着脸皮来于飞这儿蹭饭,这一切就像被人摁着脑袋灌了顶似的,莫名其妙全通了。
不学也不行——起初于飞还客客气气,哪怕她来蹭饭,也决不让客人沾手。
厨房是他的地盘,他系着围裙在里面忙活,铜铃只消坐在院子里闻着香味等吃就行。
可偏偏有一次,于飞接了个紧急电话得出门一小会,案板上还放着正在醒发的面团。
铜铃一时好奇,掀开盖子看了看,觉着面团似乎还能再揉两下,就洗了手试探着戳了戳。
这一戳就上了瘾,等她回过神,那团面已在案板上被她揉得光滑柔韧。
甚至还捏出了几个笨拙却可爱的花卷。
于飞回来,看见灶台上那笼格外精神的胖花卷,眼睛都亮了。
“行啊~铜铃,深藏不露!”
他夸得真心实意,从此,和面、发面、擀皮这些活儿,便像长了镣铐一样,稳稳的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玩意就像打开了某个闸口,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铜铃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无数次在心里捶打那个好奇的自己。
你说你动什么手?动手就动手,干嘛还做得像模像样?当时要是故意揉得七扭八歪,把花卷拧成歪瓜裂枣,兴许于飞看她实在不是这块料,就放过她了。
可她不知道,于飞心里早打好了算盘。
就算她那天的花卷做得像被车轮碾过,他大概也会拍着手说:“有创意!这造型别致,以后面点创新就靠你了!”
免费的劳动力,哪能轻易放过?
用了第一次,就有第一百次,第无数次……
铜铃在案板前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想象于飞可能会露出的、那种逮着你了的笑容。
只能对着手里白净光滑的面团叹口气,继续任劳任怨地揉搓起来。
不一会儿功夫,陆少帅就闻着味儿找了过来。
他踱进凉棚,看见铜铃正埋头跟面团较劲,于飞则老神在在地躺在躺椅上,盯着炉上咕嘟冒泡的大汤锅,不由会心一笑。
他冲于飞挑了挑眉,也不说话,顺手就想扯过旁边空着的那张躺椅,打算舒舒服服地加入等吃行列。
“哎~~~”
于飞眼皮都没抬,伸出手指往那边虚空一点:“看看,这还有你躺的地儿么?没见咱们的大师傅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朝铜铃的方向努努嘴,铜铃正好抬起头,鼻尖还沾着一点面粉,幽怨地瞪了于飞一眼。
于飞只当没看见,对陆少帅道:“劳动力要合理分配。”
“你,别闲着,赶紧去把你搜罗来的那个宝贝烤炉升起来,汤快好了,就差这口饼了。”
按理说,这醇厚的牛骨汤,最配的是软和的水洛馍。
可谁让陆少帅前阵子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倒腾回来一个正经的圆底鏊子,非说用这玩意烙饼才叫地道。
于飞嫌鏊子叫着拗口,一直管那黑乎乎的铁家伙叫烤炉。
别说,这烤炉烙出来的饼,带着股独特的柴火焦香。
边缘脆脆的,中间却软韧,撕开了泡进滚烫的、撒满翠绿蒜苗碎的牛骨汤里,那滋味,让人忍不住把舌头给吞下去。
陆少帅被他使唤,有些不爽地冲他哼了一声,倒也干脆,转身就去墙角鼓捣那个黑铁鏊子。
生火、引炭,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像模像样。
于飞瞟着他蹲在那儿吹火的背影,嘿嘿低笑,心说:想跟爷一样当甩手掌柜?门都没有,绝不给你这货偷懒拿乔的机会。
不多时,农场小院的空气便彻底被香味攻占了。
牛骨汤浓厚醇美的气息,与鏊子上渐渐升腾起的麦子味道的焦香面饼气,交织缠绵,随风飘出去老远。
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伴随着面饼贴上热铁时滋啦声,勾得人食指大动。
等到饼烙得两面金黄,微微鼓起,牛骨汤也熬到了火候,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三人围坐在凉棚下的小方桌旁,也顾不上多话,各自捧起碗。
先喝上一大口滚烫鲜美的汤,再撕下块焦香的面饼,或蘸或泡,大口享用。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和碗勺偶尔的轻碰声。
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微风拂过,带着田野的清新。
这一顿简单却丰盛的饭食,吃得人格外畅快。
“哈~”
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牛骨汤滚烫鲜香的余韵,和浑身毛孔舒张开的惬意。
于飞眯着眼,感受着那股热流从胃里熨帖到四肢百骸,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见底的海碗。
“牛骨汤就得这样喝才算是过瘾!”
对面,陆少帅哐当一声撂下碗,声音响亮,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亮晶晶的汗水,动作豪迈得近乎粗野。
那几滴甩飞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划出微不可察的弧线。
“你能不能把你的汗用纸巾好好擦一下?”
铜铃立刻皱起了鼻子,漂亮的眉眼写满了嫌弃,她甚至夸张地伸出手,严严实实地捂在自己还没喝完的碗口。
“就你这样甩来甩去的,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这汤我还怎么喝?”
陆少帅浑不在意,嘿嘿一笑:“哟,这就嫌弃了?刚才抢肉的时候可没见你手慢。”
“那能一样吗?!”铜铃瞪他。
于飞看着这对活宝,只是咧嘴笑了笑,没搭腔。
他们俩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斗嘴,几乎成了农场饭后的固定节目,他早就习惯了,也乐得不掺和。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张柔软的厨房纸,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和手指,然后才开口,声音带着饱食后的慵懒。
“你俩要是没事,就把吃过的锅和碗筷都给刷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点。”
说完,也不管那两人是继续斗嘴还是乖乖听话,他起身走向旁边的桌子。
那里,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早就装好了滚烫浓白的牛骨汤,旁边还摞着一叠金黄酥软的烙饼,面香混合着淡淡的油香。
他利索地拎起保温桶和饼子,跨上院子里那辆今年新添置的电三轮。
电动机嗡嗡嗡地响起,载着他和满溢的食物香气,驶向村子的方向。
后视镜里,农场小院越来越远,隐约还能看见铜铃指着陆少帅在说着什么,陆少帅则作势要甩汗,惹得铜铃跳脚。
给父母和石芳分好了吃食,于飞捏了捏她的笑脸,顺便陪小儿子在地塌上趴着玩闹了好一阵。
直到那小肉团子开始揉眼睛,于飞才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骑着三轮慢悠悠地回到农场。
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锅碗瓢盆洗净了,整齐地晾在架子上,阳光把最后一点水渍晒成了淡淡的痕。
陆少帅和铜铃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剩几只麻雀在晾晒粮食的角落跳来跳去。
四下无人,正好。
于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拂过。
带着田野里将熟未熟的庄稼气息和一点淡淡的草腥味,拂在脸上,像最柔软的羽毛。
这风,正适合睡午觉。
他回到自己的屋内,衣服也没脱,直接倒在躺椅上。
几乎就在脑袋沾上躺椅的不久,一股沉甸甸的睡意便笼罩下来,将他迅速拖入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连梦都没有一个,仿佛整个身体都沉进了温暖柔软的泥沼里,不断下坠,下坠。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不再是明亮的白,而是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属于黄昏的灰蓝与暗金。
远处村落里,零星亮起了灯,像一颗颗渐次苏醒的星星,华灯初上。
于飞懵懵懂懂地躺着,大脑还在重启,身体留恋着睡眠的余韵。
就在这时,一股清晰的、不容忽视的灼热感,从右手掌心传来。
迷糊间,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去……
掌心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那灼热感是如此真实。
仅仅这一眼,那点残存的睡意便嗖地一下,烟消云散。
他彻底清醒了。
没有迟疑,于飞心念一动,意识如同潜入深水,瞬间沉入那个独属于他的、玄妙无比的空间之内。
空间的景象在意识中展开,还未等他细看,便对上了一张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慎重的面孔。
是值年!
它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超然或戏谑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专注。
“啥事?”
于飞直接问道,心中那点因为好梦被扰而生的轻微不快,在看到值年脸色时也收敛了起来。
值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身。
然后,于飞就看到了它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通体流转着暗金色泽,宛如活体黄金雕塑般的金蚕。
“卧槽!”于飞没忍住,脱口而出:“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咋不知道呢?”
惊讶过后,一个更关键、也更让他心惊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视线在金蚕和值年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怀疑。
“不对……你们该不是可以自行进入和离开这个空间吧?但你们一直都没告诉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所谓的专属空间,其安全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没有的事。”
金蚕的声音响起,虽说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但此刻听来格外认真,它甚至微微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加强语气。
“我回来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你一声,你同意了我才能进来的。”
“真的?”
于飞眉头紧锁,脸上的怀疑没有丝毫消退:“你问我了?我为啥不知道呢?”
他仔细回忆睡前到醒来的每一个细节,确信自己没有任何关于被询的记忆。
难道是自己睡得太死了?
“真的。”
金蚕的语气越发笃定,它往前挪动了一点点,暗金的身躯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只不过你当时在睡觉,可能……觉得是在做梦,所以才会没有清晰的记忆。”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这个听起来有点玄乎的说法更可信一些。
“你仔细想一下,是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有人跟你对话了?问了你能不能进来之类的?”
“有吗?”于飞依旧是那副不信的表情,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疯狂回溯。
深沉的睡眠,柔软的黑暗……似乎,在某个极其模糊的层面,真的有那么一丝丝被惊动的感觉。
像是一粒微尘落入了静止的湖面,涟漪小到几乎不存在。
脑海里,似乎闪过几个破碎的音节,遥远得如同隔着厚厚的毛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