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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赵凡命悬一线,帐下议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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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想苏月她们娘俩,他要把人接回来,要亲口对苏月说上一句,说她这大半年吃苦了,受罪了,他要弥补她。

紧接着,赵楷那张脸又冒了出来。

站在石亭子里,皱着眉头,跟他讲世界和平,讲历史不能改,讲胜利者的惯性,讲什么全人类,背后还散发着圣母光环。

赵凡在意识里冷笑。

扯淡。

全他妈的是扯淡。

金人拿刀砍过来的时候,没人跟他们讲全人类。

汉家百姓被屠村的时候,没人跟他们讲和平。

赵楷窝在大连城里,有枪有炮,安全得很,当然可以站在高处讲大道理。

可他赵凡不行。

他身后是几十万大军,是千万百姓,是跟着他一路杀过来的弟兄。

他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停下一步,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想让他停下?想让他收手?不可能。

除非他死了。

剧痛又猛地炸开。

那一下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撕成两半,箭头带着倒钩从肉里拔出来的瞬间,赵凡在意识里闷哼了一声,浑身猛地一颤。

疼。

是那种骨头缝里都剧痛的感觉。

可他没有松气,他在黑暗里咬着牙,自己跟自己较劲。

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金兀术那一箭,杀不死他。

赵楷那些空话,忽悠不住他。

大定城还没打下来,金国还没灭,苏月母女还没接回来,所有被金人杀死的百姓的仇还没报!

他不能死,他不配死!

他要是死了,岳飞怎么办?折可存怎么办?姚友仲怎么办?所有的这些名将怎么办?

开封城里那位太上皇,到时候还不得蹦出来,把这大好江山重新给霍霍干净?

他要是死了,这几年打下来的地盘,死了的那么多弟兄,不就全白搭了?

不行。

绝对不行。

赵凡在混沌里狠狠握紧了拳头……至少他觉得自己的拳头握紧了。

老子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不是来这儿送死的。

老子是来改命的。

改汉人的命,改大宋的命,也改自己的命。

一支箭而已。

要不了老子的命。

等老子醒过来。

大定城要拿。

金兀术要杀。

苏月要接回来。

赵楷那套歪理邪说,老子还要接着跟他掰扯。

这天下,老子要打下来。

这世道,老子要改过来。

谁也拦不住。

剧痛慢慢退下去一点,变成钝钝的,沉沉的疼,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意识又往下沉了下去,像是坠入水底。

可赵凡心里的那股心气没散。

他在黑暗的混沌里等着,等着,等着……

在赵凡做手术的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帐内紧张等着,只有一人没在帐内,而在帐外。

帐外头,姚友仲像头受伤的野兽,浑身是血,铁甲上全是刀痕箭孔,头发散了一半,一侧脸肿得老高,左眼眶乌青,跪在帐门口。

有侍卫拿来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他随手就给扔了出去。有人拿来茶饭让他吃一口,他直接就给摔了。

他跪在帐外,听着里头医官忙活的声音,听着赵凡偶尔从昏迷里疼出来的闷哼,心里像被千刀万剐。

每次赵凡的闷哼响起,他就左右开弓,啪啪地扇自己脸,一边扇一边嘴里念叨: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护驾不力……官家差点死在俺手里……卑职该死……”

岳飞和折可存在帐内听见,出来一看姚友仲这架势,赶紧上前拉他。

岳飞:“友仲!你这是干什么!官家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这样作贱自己!”

姚友仲猛地甩开岳飞的手,不站起来,继续扇,啪啪的一声声脆响,本来一侧脸已经肿得老高,另一边脸颊也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你们别拦我!俺姚友仲该死……官家把命交到俺手里,现在官家重伤,俺百死不能赎其罪,俺之所以现在还不死,只想等官家安然无恙后,再自裁……俺,没脸活……”

折可存也蹲下来,抓住姚友仲另一只手:“姚指挥使!你听俺老折说一句!这事儿怪不着你!你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你现在可不许乱想,真要想负责,也得等官家醒了,让官家定你的罪,你要是自己死了,官家醒了,你让官家如何自处?”

姚友仲并不听他俩的劝说,不让扇脸,那就把头往地上磕,咚咚地磕,少顷姚友仲额头就磕出血来,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俺说了……官家这次出事,就是俺的责任,俺姚友仲没脸活在这世上!”

随后他用手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的佩刀,“官家要是挺不过今夜,俺立马抹脖子跟着去!就算下地狱,俺也要护着官家!

俺姚友仲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阎王殿前俺也得给官家挡刀!谁也拦不住俺!要是官家没事……俺就等着官家醒来治罪!晚几天再死。”

岳飞听了这些话,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扑上去抱住不住磕头的姚友仲,声音呜咽道:“兄弟……兄弟你别这样……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拿主意,你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你得振作起来,你他娘的给老子振作起来!”

岳飞大喊着,拽着姚友仲的衣领子来回地拉。

折可存眼圈也红了,嗓子眼跟堵了块棉花似的:“姚指挥……姚大人……你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

你是殿前都指挥使,官家不在,这里你的官最大,你这个样子,怎么对得起官家对你的培养和感情?

你要是废了,官家再有什么意外,谁来给他报仇?你死了倒轻松了,一了百了,把烂摊子都推给我们,你还怪得劲了!

不说官家,就说跟着你去的那五十个龙卫弟兄,你对得起他们吗?他们的仇,也等着你去报仇啊!”

姚友仲听完折可存的话,全身一震。

好像听进去折可存的话,总算不动了,就跪在那儿,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双眼无神,算是止住了那股子疯癫劲。

这时陈老头做完手术,他走到帐门口,哆嗦着对折可存道:“折帅……箭头是拔出来了,血止住了,创面也清理了,金疮药敷上了……可……”

“可什么?!”姚友仲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陈老头的前襟,眼睛里像要喷出血似的。

陈老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折可存拉开。

“陈老头,有什么就说!”

“是……这一箭……正中胸口,离着心脏就差一丝距离,再深一指,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眼下虽然箭头取了,但这小哥失血太多,身子太虚……能不能挺过去,只看今夜。今夜若能熬过去,烧退下来,便无大碍。若是熬不过去……”

这时,其余医官也都走到陈老头身后,大家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那便是天意了……我们……尽力了……”

折可存知道,陈老头已经尽力了,赵凡能不能活下来,最后这一关还得靠他自己!

折可存随即对众医官道:“你们排好班次,时刻观察里面那人情况,一有情况马上处理!”

“是。”

折可存交代完医官,冲众人挥挥手,众人来到帐外空地。

这些将军,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这会儿,一个个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站在那儿,谁都不说话。

姚友仲又跪在了地上呜呜地哭,折可存来回踱步,像头困兽,走了几圈又停下来,拿拳头砸自己手心,砸得啪啪响。

李福泽站在离中军帐最近的地方,刀尖朝地,整个人僵在那儿,眼里的光都散了,茫然地看着前方黑夜。

岳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闷气硬压下去,看着众人,沉声道:

“诸位,”岳飞先说话,众人都看向他,“哭没用,慌也没用。官家现在不能指挥多路军队,现在咱们得拿个主意,商议一下……

折可存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真出现意外,后面的事怎么办?

随即他引着大家找了一处僻静的空帐,点了盏油灯,围坐下来。

岳飞站在中间,扫了一圈众人,众人都垂头丧气,两眼无神。

“诸位,请大家振作起来!”岳飞看着大家,激动道,“现在事情紧急,我岳飞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我就提两个问题,咱们得议个章程出来。”

随即,他说出第一个问题:“第一件事……如果官家无碍,挺过了今夜,咱们怎么办?是继续按照官家先前制定的策略打,还是等官家醒来再说?”

紧接着他说起第二件事:“如果官家出现意外,挺不过去……咱们又该怎么办?是继续攻略大定府,还是……撤军?”

他说完,帐里十息都没人说话,众人都低头不语。

终于,折可存第一个打破沉默,他闷声道:“你们不说……那就我一个外人说,这第一件事,官家要是没事,咱们不能等官家苏醒再做打算,而是要继续贯彻官家先前的部署,对大定城展开决战,一战拿下大定城!

拿下大定城后,再等官家苏醒,询问下一步如何做。不然……军心……”

姚友仲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哑着嗓子接话道:“不管怎么说,撤军是万万不行的。咱们二十万大军围了大定府,种老相公往西夏去了,张叔夜往西京路去了……

咱们要是突然撤了,种师道和张叔夜的侧翼就会暴露出来,万一金军攻击他们两路,他们两路大军一定会全军覆没……那时,我们就是罪人!”

岳飞点点头:“友仲说得对。咱们现在不是想不想打的问题,而是不管打不打,都不能撤!

一撤,种老相公的西路军和张叔夜的北路军都悬了。金军没了大定城的压力,腾出手来夹击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咱们前期这大好局面就会完全丧失……优势一旦丢了,再想打回来,不知道又要打多少年,又要死多少条人命!”

李福泽这时忽然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可官家要是没了……咱们这二十万大军听谁的?

没有官家在,咱们拿什么号令三军?到时候各路军马谁服谁?

岳飞你说的话折帅听吗?折帅的话,你岳帅又听吗?好,就算你们会听对方的话,可你们手下的骄兵悍将他们会听吗?

他们一定会教唆你们不听对方的将令,这样一来,大家各自为战,金军打败咱们……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帐里又沉默了。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所以才要议。如果官家真的……挺不过去,咱们得想好后路。”

折可存咬了咬牙:“我看……得派人赶紧回开封,急报李纲丞相。这么大的事,还得朝廷拿主意。”

姚友仲摇了摇头:“报李纲?信使快马回开封,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一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关键是种师道和张叔夜那边还不知道情况,还在等着命令,一旦良机错失……咱们几十万北伐大军,很可能都交代在这里啊!”

岳飞叹了口气:“这就是第二个问题的难处。咱们武将,能管得了军中事,可管不了朝堂上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事……诸位想过没有,如果官家真有不测,这大宋的江山……谁来接?”

这一下众人看向岳飞的眼神都变了,姚友仲腾地站起来,指着岳飞怒道:“放肆,大统继承,自古以来就只有太子,鹏举,你想干什么?”

岳飞道:“我也想让太子继承,可你们想过没有,太子今年才十一岁,还是个娃娃,朝廷内部有太上皇赵佶,外部还有两个流亡的王爷,这种情况下……”

这话一出,帐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是啊,赵佶,还有赵构和赵楷他们……

“那也必须是太子,官家身后,谁敢不让太子登基,我姚友仲和他没完!”姚友仲看大家犹豫不定,顿时怒道。

可就算有姚友仲的支持,现在的情况真不是姚友仲一人能左右的。

赵佶虽然退位了,可他在开封城里势力还在。

朝廷里多少老臣是他提拔的?多少人是他的人?可以说一半的大臣都是赵佶的人。

李纲虽然是丞相,可赵佶是太上皇,皇帝不在,赵佶就是老天爷。

他要是跳出来主事,那才叫麻烦,这要是让他再掌了权,这些赵凡这些年打下来的地盘,他一句话就得全还回去!

折可存沉声道:“太上皇的势力……在朝廷还非常大,当初我折家出事,多少人想弄死我们折家……要不是官家……唉!”

姚友仲正色道:“不错,太上皇要是出来主事,就麻烦了。不说朝廷那一摊事,就说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打下来的疆土,他回头就敢还给金人。

到时候别说灭金了,金人打过来他都得开门迎接去!”

岳飞皱着眉:“还有宗室那边……宗室里那些王爷,哪个不想掺和皇家的事?到时候宗室再一闹……那就热闹了。”

李福泽咬着牙道:“最怕的是太上皇脑子一热,再把康王赵构召回来即位。那跟把江山送给金人有什么区别?”

姚友仲猛地抬头,咬着牙道:“还有那个……恽王赵楷。”

就是赵楷把赵凡约出去见面的,这才令赵凡被金兀术重伤,提起赵楷,姚友仲恨不得撕了他。

折可存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现在咱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官家能挺过今夜。只要官家活着,什么都好说。官家要真是没了……这天下……”

帐外头,夜风呜呜地吹,吹得油灯晃了晃,众人的影子在帐布上摇来摇去,像一群不安的夜鬼。

岳飞站起身,整了整衣甲:“诸位,今夜谁都不许睡。咱们轮流守着官家。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做臣子的,得陪官家坚持到最后。”

姚友仲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把佩刀紧紧握在手中,哑着嗓子道:“俺不睡。俺就守在帐外头。官家要是醒了,俺第一个进去磕头谢罪。”

岳飞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大家都去看看官家。”

几人出了营帐,朝中军帅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