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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岳鹏举的汤阴旧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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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吹得帐外夜风呜咽,像有无数的冤魂在黑暗里哭泣。

岳飞被安排第一个前去守护赵凡。

他掀开中军帐帘走进去,回身轻轻掖好帐帘,轻手轻脚走到赵凡床前,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守夜的医官看见岳飞来了,低着头退到一旁。

岳飞走近,看着榻上那人一动不动,嘴唇还是青紫色的,没有半点血色。

胸口那块包扎的白麻布,隐隐还能看见底下的血痕洇出来,好在没有再往外渗。

岳飞就这么站着,一直看赵凡的脸。

帐里安静得只剩下岳飞的呼吸声。

看着看着,岳飞不知怎地,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胡茬子里。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一直流泪。

好一会儿,他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着赵凡,又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官家……臣岳飞,想跟你唠几句闲话……您睡着,臣就这么说着,您要是听得见,就听。听不见……也没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赵凡脸上,可眼神却散了,像是穿过赵凡的脸,想起了很远很远以前的事……

“臣是相州汤阴人……小时候,家里有几亩薄田,爹种地,娘织布,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过得下去。臣想着这一辈子,会继承了家里的薄田,一直到老。

可臣十二岁那年……金人来了。”

岳飞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故事。

“那年冬天,金人的游骑从北方杀来。不是大军,就只有几百个游骑,打的是搜粮的旗号。可他们进了村以后,干的事儿……比土匪还狠。见粮就抢,见人就杀,见女人就糟蹋……我们那个村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没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什么。

“臣那天正好去山里砍柴,听见村里喊声连天,扔了柴就往回跑。跑到村口,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隔壁刘叔的脑袋,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眼睛还睁着……臣当时吓的腿都软了,可还是忍不住地往村里跑。只想看爹娘……”

岳飞的牙咬着,腮帮子上的肉绷得一棱一棱的,像是在忍着极大的情绪。

“臣跑到自家院门口,看见臣的爹倒在地上。后背三道血痕,后脑勺上插着一支箭,整个人趴在地上,那姿势,像是想往屋里爬……

我吓傻了,冲进屋,看见娘……抱着弟弟,正要往灶台后头的柴堆里躲,臣看的浑身哆嗦,没敢出声。

娘看见臣冲进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冲臣拼命伸手,臣缓慢走过去,娘把臣一把拉进了燥火堆里。

刚等臣躲好,娘一下捂住臣的嘴……下一刻,几个金人冲进屋里,翻看了一番,没看见什么就跑走了。那一刻,臣才知道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外面没了声音,臣爬了出去,看见的是一片火海,还有无数的尸体,还有……”

说到这里,岳飞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眼中流出的泪一并收回。

“臣走到院门口,看见臣爹的尸体被金人的铁骑踩得不成样子。臣忍住泪,想把臣父的尸骨捡了,埋葬起来。

后来问起母亲,臣才知道……臣父是看见金人进村了,想跑回家报信,让臣娘抱着弟弟躲起来,结果跑到门口就被金人追上,一刀先砍在后背上。

臣爹往前爬,第二刀砍在腰上,第三刀又砍在背上。随后来了一个金人将领,随手一弓箭射在爹的后脑勺上……后有看见的人说,那人身后大旗上写着‘四太子’三个字,是金兀术!”

岳飞说到这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还没等臣捡起臣父的尸骨,就在这时,那些金人又来了,臣赶忙跑回屋里,缩回臣母怀中。娘这时可能觉得屋里不安全,抱着臣和弟弟,从灶台后头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那狗洞窄,臣娘先把弟弟塞出去,又把臣推出去,她自己最后才爬出来。

为此,身上还扯掉一块血肉,可她顾不上,抱起弟弟,拉着臣的手就往村后的臭水沟那边跑。”

“官家,您不知道,等跑到那臭水沟里……臣看见的,全是死人。”

岳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极不真实的事。

“那沟里的人,是村里没跑出去的,都被金人赶到了那条河沟边上,拿刀砍,拿枪捅,弄死后就推进沟里。

臣和娘跟弟弟,直接趴在那沟里的死人堆底下,脸贴着死人,嘴不敢张,气不敢喘。

臣的弟弟才三岁啊,吓得本来想哭,可臣的娘就拿手捂住臣弟弟的嘴,捂了一整夜,捂得臣弟差点背过气去。可臣娘后来说,不捂紧了,咱娘仨都得死。”

“您知道吗官家,那臭水沟里的味道……臣一辈子都忘不了。水是腥的,死人身上是臭的,还有一些没死透的人,在底下哼哼,哼得跟牲口一样。

臣趴在那儿,脸上贴着一个老妇人的脸,她还没死,眼珠子还能转,看着臣,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就是说不出话……后来她就不动了。”

岳飞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要呕。

“天黑之前,金人走了。臣跟娘和弟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尸臭味。

娘抱着臣和弟弟,在沟边上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后来她站起来,回到家,把臣爹的尸首从院门口拖到村后的山坡上,拿手刨了个坑,把臣爹给埋了。

埋的时候臣看了,臣娘十个手指头全磨烂了,指甲都翻过来了,血糊糊的,可她就是没吭一声。”

“埋完了臣父,臣娘就带着臣和弟弟往南跑。一路要饭,一路躲金人的游骑,走了两个月,到了彭城。

臣娘靠给人浆洗缝补养活臣和弟弟。有一回,臣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娘坐在灶台前头,手里握着臣父的一只鞋,对着灶火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孩子他爹,你放心,我一定把岳家的种养大,让他替村里人报仇’。”

岳飞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抹,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后来臣长大了些,娘把臣叫到跟前,跟臣说:‘五郎,你要记着,咱村里人和你爹都是怎么死的!你娘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一件事嘱咐你……你长大了,要杀金人,替咱们宋人百姓报仇。啥时候把金人杀绝了,啥时候算完。你要是没把金人杀绝就死了,你到了阴曹地府,也别认我这个娘!’”

岳飞说到这儿,忽然笑了,可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官家,臣的娘是个小脚女人,没念过书,一辈子没出过汤阴县。可臣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里头,臣的娘是最刚强的。她这话,臣记了十五年,没有一天敢忘记。”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和鼻涕一股脑擦了。

“后来臣投了军,从行伍里一刀一枪杀出来。官家,您可能不知道,臣在归德那几年,带着三四百号弟兄打游击,今天扒金人的粮道,明天劫金人的辎重,后天摸金人的哨所。

最多的时候,臣手里有五百来人,最少的时候,打得只剩下八十多人……冬天没棉衣,弟兄们裹着草席子睡觉,夏天没粮,挖野菜啃树皮。

可就是再艰苦的条件,臣的这些弟兄跟臣说,岳大哥,你说打哪儿,咱就打哪儿,死了算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