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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赵凡命悬一线,帐下议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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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里头,点满了油灯,随着人走晃动,灯光晃晃悠悠,照得人影乱颤。

再加上帐里一股子血腥气混着草药味,呛得众人人心惶惶。

几个折可存军中最高级别的医官跪在榻边,满头大汗,手忙脚乱。

赵凡平躺在榻上,上身的衣服,包括内衬软甲,都被剪开扔在地上,左胸那片血肉模糊,断箭还支棱着,黑红色的血还在往外一点点冒着,不时有人擦去渗出的血液。

折可存站在帐门口,给众人介绍亲自给赵凡主刀的这位医官来历。

“老陈一直是我折家军里医术最好的医官,严重刀伤箭伤见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大家放心吧。”

这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医官,看着经验丰富,但表情还是藏不住,待看清赵凡的伤口处中箭位置,眉头还是猛地拧成了一块。

“烈酒。”陈老头声音沉着,头都没抬。

旁边副手赶紧捧过酒坛子,拔开塞子,烈酒的辛辣气一下子冲出来,混着血腥气往人鼻子里钻,呛得岳飞几人当场皱起眉头。

好烈的酒!

陈老头回头看了看门口站的那些人,除了折可存,其他人他并不认识,但从折帅对这些人的态度可以肯定,这些人基本都和折帅一个级别的存在,大宋国这个级别的人物可没几个,那都是官家眼前的红人。

他主刀这位……能让这些个大官如此在乎……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陈老头看着躺着的赵凡甩甩头,去除杂念,把两把尖刀,一柄弯头镊子依次放进酒里泡着,又拿过火折子,点着一小团棉絮,把刀刃来回燎了三遍。

火苗舔着刀身,映得他双眼跳动。

“按住肩和腿。”他冲旁边两个年轻医官吩咐,“给我摁死了,一会儿这孩子疼得再厉害,也不能让他身子晃一下!晃一下,刀尖就可能偏半分,就碰着心脉了。”

两个年轻医官都点了点头,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官家,只觉得一个年轻人竟然让折帅和这么多将领如此紧张,来头肯定不小。

两人赶紧走过来,一人按肩,一人按腿,手上的力道都加到最大,胳膊都绷得发颤。

李福泽持刀站在榻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在场众医官。

他要守在赵凡旁边,折可存一看这样不行,这会影响医官们给赵凡手术啊,便硬把李福泽拉到帐外。

帐外,冯益这会儿已经彻底垮了。

他一来就看见赵凡浑身是血的样子,又往前凑了一步想看仔细,结果一眼就瞅见箭伤那呼呼冒血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咯地一声,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旁边的一个小内侍吓得直叫,赶紧掐了半天人中,冯益才哼了一声,脸色还是跟死人一样白,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出囫囵话。

折可存一看,让几个人把冯益送到另外的帐中,好生照料。

这边,陈老头拿干净麻布蘸了烈酒,一点点擦去创口周围的污血和碎衣片。

擦到箭杆根部时,昏迷中的赵凡浑身肌肉一紧,喉间挤出一声极闷的哼声,额头上瞬间冒起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兄弟,忍着点。”陈老头低声说了句,也不知是说给赵凡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拿起那把窄刃尖刀,刀尖对着创口边缘,先浅浅划了一道。

尖刀极其锋利,轻轻一划就出现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得更多了。

副手赶紧拿干布去按,被陈老头抬手拦住:“别堵,让周围淤血先流出来。血出来了,倒钩卡在哪才能看清楚。”

他说着,手腕极稳,顺着箭杆两侧慢慢往下划,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极轻,在安静的帐子里却格外清晰。

一刀,两刀,把创口扩开一圈,露出里面泛着乌色的箭头倒钩。

那倒钩有半指长,死死勾在胸间肋骨上,旁边就是隐隐跳动的血管,幸好软甲防御了大部分力道,这如果再往里半分,就是心脉了。

陈老头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副手赶紧拿布去擦。

“镊子。”陈老头伸出手。

弯头镊子递到他手里,冰凉的金属探进创口,一点点往深处送。

碰到箭头的那一刻,昏迷中的赵凡突然剧烈一颤,胸口猛地往上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按肩膀的年轻医官差点脱手。

“死死摁住!”陈老头声音陡然一厉,手上却半点没停。

镊子夹住了箭杆尾端,他试着轻轻往外带了一下,带不动。

倒钩死死勾着肋骨,硬扯的话,能连皮带肉带骨能撕下一大块来。

李福泽看着那镊子在赵凡血肉里活动,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这些年他跟着赵凡打过无数仗,偏偏这一次他没跟着,赵凡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自责得厉害,医官每下一刀,每碰一下伤口,都像剜在他心上一样。

这边,陈老头看清赵凡身体里的情况,停了手,没敢硬拔。

他换了个角度,把另一把尖刀探进去一点点,极小心地想要挑开勾住的那一块肋骨。

这一下最险。

“大家注意,我要开始挑倒钩了!”

这一说,众人都紧张起来,尤其是折可存。

他知道,这个陈老头治疗创伤时只要不说话,就说明问题不大,他游刃有余。

只要一说话,就说明有麻烦了,他必须万分专注。

折可存猜得不错,倒钩卡在肋骨下方,距离心脏两指左右,他的刀尖得稍微超过箭尖一些,才能把倒钩挑出来。

但再往下就是跳动的心脉,深一丝就会碰到心脉,一旦挑破心脉,神仙都救不活赵凡。

浅一丝也不行,那样就挑不出倒钩,还可能因为时间过久,赵凡失血过多而死。

此刻,帐子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响,连外面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所有人都憋着气,看着那刀尖在创口上,往下一点点,停一下,拨一下,再往下一点点,拨一下,停一下。

赵凡的身子一阵阵发颤,牙咬得死紧,嘴角都渗出血丝,整张脸白得像纸,却自始至终没有醒过来。

“松了。”陈老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镊子再夹稳箭杆,缓缓地,顺着切口往外带。

黑红色的三棱箭头一点点从皮肉里退出来,倒钩上挂着细碎的筋膜和血沫,每退一分,血就往外涌一分。

退到最后一下时,陈老头手腕猛地一抬,一挪,一松。

“当啷。”

箭头掉在旁边的铜盘里,那掉落声,像是巨石砸在所有人心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

“药!”陈老头大吼一声。

副手早把止血药粉捧在手里,随后也顾不得了,直接把药粉全部压在创口上,跟着叠好的干净布垫狠狠按下去。

陈老头的两只手也一起用力,死死压在伤口上,争取一次性止血。

血还是慢慢从布垫边缘渗出来,染红了一层,又浸透第二层。

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渗血的速度才慢慢缓下来,最后终于止住了。

陈老头长长吁了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亏得副手扶了他一把。

陈老头全身都湿透了,脸上的汗顺着胡子往下滴,连声音都哑了,抬头朝折可存的方向道:“箭头……取出来了。”

众人听完,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都是庆幸。

铜盘里,那支三棱倒钩箭静静躺着,乌沉沉的箭头上,还沾着血,倒钩锋利无比。

陈老头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看赵凡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鼻息,眉头又紧了起来。

随即,陈老头的话让医官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小声道:“箭是取出来了,可这小哥伤得太重。”他声音发沉,“失血太多,能不能扛过去,全看今夜烧不烧得起来。烧退了,人就能活,发烧不退……”

“陈头,这位小哥好像对折帅他们很重要,要是……”

“是啊陈头,这话可怎么说啊?”

陈老头深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帐外,“我去说。”

赵凡从开始给他做手术,到做完手术,到后来箭伤部位包扎完毕,众人给他盖上被子,这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并不是全昏,他这段时间都是半昏半醒,就像是在水中,恍恍惚惚的。

有时意识清楚,有时意识模糊,大部分时间他和现实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外头的声音他能听见,但都发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可身上的疼是真的,那些扎进骨头里的锐疼,每一下他都清清楚楚,尤其是伤口那块,里面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烙铁,每动一下,全身就剧烈疼痛一下。

他想睁眼,想看看这是在哪里,看看周围都有谁,可眼皮重得像被人狠狠捂住,就是睁不开。

想张嘴,让做手术的医官手放轻点,可喉咙里堵着腥甜,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冰凉的东西擦过胸口,应该是烈酒。

辣意顺着伤口往肉里钻,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想躲,身子却不听使唤。

紧接着就是一下下的剧痛,那应是刀子切开皮肉的感觉。

疼。

太疼了。

比当年在开封城墙上挨了金军一刀还疼。他意识昏昏沉沉的,眼前五彩斑斓的,像是走马灯似的幻灯片。

先闪过的是中箭那一刻。

破空声,胸口巨震,人从马上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那会儿还没昏,眼里是姚友仲扑过来的脸,是漫天飞过来的箭雨,是那个娃娃脸的龙卫冲上来,随后脖子上中了一箭,血喷了他满脸。

那血很热,烫得很,烫得他想拿手抹掉。

那孩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头一歪就压在了他身上。

赵凡想抬手,想把那孩子推开,想说你还年轻,别挡了,赶紧走。

可手就是动不了,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还有姚友仲带过去的那五十个龙卫。

姚友仲说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能以一当十。

赵凡相信,他们一个个冲上去,一个个倒下去,用身子给他挡箭,用命给他铺路。

赵凡又像是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庞,那脸庞都栩栩如生,但赵凡心里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握住,捏得钻心地疼。

是朕害了他们。

是朕非要去见赵楷。

是朕拿他们的命去赌一场没把握的见面。

接着,幻灯片里出来的,是一阵狂暴的马蹄声。

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姚友仲抱着他,身子在抖,嗓子都喊劈了,一遍一遍叫他“官家……官家……”,叫他别睡。

他想答应姚友仲,想说朕没事,你小点声,朕听得见,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随后,他听见身后的喊杀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听见龙卫弟兄们返身杀回去的怒吼,听见刀剑相撞的脆响,然后声音一点点弱下去,没了。

一个没了。

两个没了。

最后五十条命,都没了。

就为保护他一个人。

赵凡心里发堵,堵得喘不上气。

一想到这里,赵凡心里的疼又重了一分。

像是有个冰凉的铁钩子伸进他的肉里,使劲勾着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面往外扯。

是镊子吗?

是医官在取他身体里的箭头吗?

那倒钩卡在肉里,扯一下,就带着筋肉一起往上拉,疼得他浑身都在抽,他牙咬得死紧,嘴角都咬出了血,但就是叫不出来。

意识恍惚间,他又看见一张绝美的脸。

是苏月。

不是杭州水寨大火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早些在开封皇宫里,她穿着一身青衫,端着茶进来,低头笑的样子。

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却敢在敌军兵临城下的时候,站在城楼上替他挡着千军万马。

赵楷说,她没死。

赵楷说,她还生了个女儿,眉眼像他。

赵凡的意识在水中晃了一下。

不可能。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水寨都烧成白地了,人怎么可能活下来。

可……万一呢?

万一赵楷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活下来,在大连城给他生了个女儿呢?

赵凡心里头那股硬劲,忽然就松了一道缝隙。

他这些年,从穿越过来之后就没歇过。

什么造枪,造炮,练兵,打仗,平江南,打金国,一路从北杀到南,又从南杀到北,满脑子都是江山社稷,都是汉家基业,都是不能让靖康那档子破事再重演一遍的雄心。

可他从来没为自己多想过一点。

这会儿,在刺骨的疼痛里,他有点期盼赵楷说的是真的。

盼着苏月还活着。

盼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真的长着一双像他的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就不能死。

绝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