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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儿。”宋师爷说。
工地占地不小,少说三十亩,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的铁钉锈得往下掉渣。
大门没锁,推开进去,先看见一排工棚,顶上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梁架。
地上散着破筐、烂麻绳、半截铁锹把,还有一堆被雨水泡烂的图纸,王景安蹲下翻了翻,是水渠断面图,标注倒是齐全,渠宽一丈二,深五尺,过水断面算得没错,不像外行画的。
“人呢?”王景安问。
陈百户已经转到后面去了,回来时押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瘸一条腿,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手里攥着根柳木棍,棍头上拴个铜铃铛。老头见了生人倒不怕,咧嘴笑:“看工程的?县里早不拨钱了,工地上就我一人,看着别让叫花子进来拆木头。”
“你是?”王景安递了块碎银子过去。
老头接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姓赵,原先在工地做饭。去年秋上,上面说停工待料,让大伙先回去。料是等不着了,人也没再回来。就我腿脚不好,走不动,县衙给留了五十斤小米,让我看着场子。”
“上面是谁?”
“水利局的牛主簿,牛金贵。开工那会儿天天来,后来来得少了,再后来就托人捎信说停工。赵主簿?不对,姓牛的,牛主簿。”老头敲了敲铃铛,“这人名儿我记得准,他克扣过我的伙夫钱,一顿饭少给二钱银子,我骂过他。”
王景安让宋师爷去翻工棚里的残账。宋师爷翻了半个时辰,从灶台底下扒出几本泡烂的流水簿,又找了块门板摊开晒,拿指甲尖一页页揭,揭到第三本时停住了。
“陛下看这个。”宋师爷指着华兴四年腊月的一笔,“买铁钉三千斤,每斤三分银,合计九十两。祥符县市面上铁钉每斤一分八厘,就算加火耗运费,撑死两分二厘。这一笔多报了二十八两。”
“继续翻。”
再翻,砖料多报,木料多报,石料倒是实价,但石料只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钱哪儿去了?
宋师爷又翻出几张“工食银”领条,每个民夫每天实领米一升、银一分,账上写的是米一升半、银一分五厘。三百个民夫干了四个月,差出来的银子一百八十两。
“牛金贵一个主簿,不敢吃这么大。”王景安把领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圈淡淡的墨痕,是上一张纸压上去的印子——一枚私章,刻的是“祥符县水利局之关防”。官印,但盖得随意,不像正经行文。
“查这个人。”王景安对陈百户说,“再查县衙谁管水利局的报销。”
陈百户去了两天,回来报:牛金贵,祥符县水利局主簿,华兴二年到任,原先在开封府衙当典吏,拜了个干爹叫周道明——开封府通判,管钱粮的。工地停工之后,牛金贵在陈留镇买了二十亩水浇地,又在开封城里开了间绸缎庄。绸缎庄的本钱从哪儿来的?查不着,账面写的是“亲戚凑股”。
王景安听完没吭声,拿手指头敲桌子,敲了十几下,问宋师爷:“肃政卫河南分司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