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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的午后,笼罩在东海城上空的薄雾被海风吹散,和煦的日光洒在街边起伏错落的青石屋檐上,映照得一片片黛瓦泛起温润的微芒。
陈平安从后山巡查完地脉阵法折返,方走到灵膳铺前那座宽阔的游廊下,便一眼望见了静立在朱漆立柱旁的苏棠。
她换了一身素净得体的月白色襦裙,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长约尺许的紫檀木匣。
匣身四角皆以厚实的细棉布严密包裹,层层叠叠,护持得周全。
旁侧的引路伙计曾数次请她入内堂奉茶,她皆只是客气地婉拒,神情紧绷地立在廊下张望。
“苏道友。”
陈平安快步上前,拱手见礼。
苏棠闻声蓦然回首,见是陈平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拘谨与焦灼这才稍稍舒展了几分:
“陈道友,姜前辈那边……如今情形如何了?”
“已经能清醒着说上许多话了,每日按时服药进食,岳老前辈寸步不离地守着,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那就好……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苏棠轻舒了一口气,原本紧扣在木匣边缘的指节,也微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陈平安引着她步入灵膳铺内侧一间清幽隐秘的茶室,亲自提壶为她斟上一盏滚烫的灵茶,又将靠着临街木窗的宽敞主位让了出来。
苏棠入座之后,先是将那只紫檀木匣小心地平放在膝头,指腹隔着粗糙的包裹细布轻轻摩挲了良久,方才屏气凝神,将木匣平稳地移到了厚实的红木茶案之上。
“此前你在传讯玉简中特意交代,务必要将原本旧物尽数带来。我回族之后,便请动了宗族宿老,将宗祠深处供奉的那几件遗存悉数取了出来。我父亲……还特意凭着记忆,将那件道袍的款式重新绘制了一幅详图。”
“一路行来可还稳妥?”
“一路顺遂。除了在中途渡口候舟时耽搁了半日,木匣都由我贴身带着,外层也加持了父亲亲手布下的隔绝灵纹。”
苏棠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包裹在外的细棉布逐层揭去,随手扣开了铜制搭扣。
咔哒。
匣盖轻启,内里铺垫着一层早已失去光泽的陈旧绛紫软绸。
最上方,齐整地叠放着三封泛着枯黄焦痕的书信,信旁则静静安置着一枚造型古朴的环形青玉佩。
玉质温润通透,但边缘处却带着几道岁月摩挲后留下的细碎磕痕。
陈平安见状,立刻知机地将手边的滚烫茶盏挪移到了半丈开外,以免氤氲的热汽浸润了脆薄的古纸。
苏棠投来感激的一瞥,随后轻手轻脚地取出了那叠泛黄的书信,平铺在桌面上。
纸张边缘因岁月流逝已变得脆弱,数道折痕处甚至已被磨得薄如蝉翼,然而其上所书的墨迹,却仍然深沉凝练、清晰可辨。
“这些皆是当年留下的原件。父亲从暗格中取出来时,连带着这方裹匣的旧绸,一并郑重交托给了我。”
陈平安神色肃穆,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干燥洁净的雪白宣纸,垫在信纸下方衬底。
苏棠随即又自匣底探手,取出了厚厚一沓《天象异闻录》与当年东海海商遗留下来的旧档拓本,依着年月顺序,在红木案头一字排开。
这些记载此前虽早在传讯玉简中大致提及,可如今这般原原本本地陈列在眼前,那场百余年前席卷东海沿岸的极寒冰蓝异象,仿佛穿透了枯黄的纸页,重新带着刺骨的凉意浮现在众人眼前。
“回族之后,我父亲翻来覆去又将当年的情形回忆了不知多少遍。”
苏棠的指尖重重按在一页拓本的右下角,目光定格在那个用朱砂圈起的年月干支之上。
“许多往事他老人家记得模糊,唯独当天的天象,他至今仍记得清楚。他说那日清晨,整片天穹的光景骤然大变,非云非雾,连庭院青石缝隙里积存的雨水,都映照出一片幽冷深邃的冰蓝之色。”
说到此处,苏棠气息微滞,自匣子最底部缓缓抽出了压在最下方的那幅泛黄画卷。
画卷展开,显露出灰白色宽大道袍的图样。
斜襟重叠,领口内敛,其边缘赫然绣着数道繁复的回折云纹。
整幅图卷之上,有数处明显的朱砂涂改痕迹,尤其是领口处那道微微向内凹陷的回折勾勒,其落笔的力道与墨色明显比其他方位深沉得多,甚至隐隐透过了纸背。
“这一处回纹,我父亲前前后后重绘了三遍。前两次画完,他老人家独自坐在书案前凝视了大半夜,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命我将纸卷撤下,重新研墨再画。”
陈平安的目光凝固在图卷上重墨描摹的领口处。
他清晰地忆起数日之前,苏瑶在凝视那枚传讯玉简投影时,那只骤然悬停在虚空之中的颤抖素手。
“后来画定之时,家主是如何说的?”
“父亲放下狼毫,只怔怔地说了四个字——‘就是这般’。”
苏棠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望向陈平安,清丽的面颊上多了一丝难掩的迷惘与彷徨:
“陈道友……自从那日在留影玉石中遥遥得见苏瑶前辈的面容之后,我这心里便终日翻腾。起初只当是修界广大、容貌偶有相似罢了;可回到族中翻看这些旧物,再听父亲追忆起当年那位被带走的长姐,心中的诸多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垂下头,指腹一遍遍抚平画卷微微卷起的边角,眸光在希冀与惶恐之间来回摇曳。
“有时觉得自己或许是痴心妄想、思虑过甚;可每隔一阵再将那幅投影拿出来细看,那份眉眼间的轮廓神韵……实在太像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凄然一笑,笑容中满是酸涩:
“临出门的那日,父亲将这只木匣郑重交到我手中,翻来覆去叮嘱了大半个时辰。先是嘱咐我将信件放在干燥处,后又叮嘱我那枚玉佩切勿磕碰,待我都一一应下了,他老人家却依然拄着拐杖,孤零零立在祖宅门槛前望着我。”
陈平安默默听着,悬在半空的茶壶轻轻落回了茶盘之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苏家主……必定也是日夜盼着能有一个确切的交代吧。”
“是啊。”苏棠眼帘低垂,指尖自那枚带有磕痕的青玉佩旁轻轻划过,“父亲嘴上只是催我早些平安归来,可当我跨出院门数丈远时,却听见他在门后喃喃自语,问我此去东海究竟需要耽搁多少光景……直到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这些死物在宗祠深处封存了太多年,而我们苏家几代人的心结,也同样被困锁在了那一年。”
一阵微凉的海风吹开临街的轩窗,拂动了案头拓本的一角。
陈平安探手将翻起的纸页轻轻按平,看着眼前这个竭力维系着镇定的女子,心头亦是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他追寻父亲昔年的踪迹,也曾守着这样一丝渺茫的线索辗转反侧。
明知前路重峦叠嶂、雾锁深渊,却甘愿为了那一线微光粉身碎骨。
而眼前苏棠千里迢迢护送而来的这一匣旧物,其背后所承载的一族血脉之重,远非区区几页薄纸与一枚顽石所能衡量。
陈平安将宣纸向她身前轻轻推了推:
“今日天时地利皆在,人与旧物亦已齐备。稍后得见前辈,且将你心中所记之事,一五一十、从容道来便是。”
苏棠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动作利落地将摊开的信件依照原先的折痕一一收束。
她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将青玉佩上的微尘轻轻拭净,又将那一沓拓本与画卷依序收回匣底,动作甚至比来时还要轻柔规整,仿佛每抚平一处褶皱,心头的纷乱便能平复一分。
窗外长街上,挑着新鲜灵鱼的脚夫吆喝着自廊下匆匆而过,扁担吱呀作响,市井烟火之气随风飘散。
苏棠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温热的灵茶入喉,原本冰凉的双颊泛起了一抹红润。
“苏前辈这两日调息得可还安好?我听闻开冰救人之术颇耗神魂元气,若是前辈身子还乏累,我多候上几日亦无妨的。”
“时辰是前辈亲自定下的,前辈行事向来有分寸,若需延期,自会另传飞剑玉符。”
陈平安抬眼望了望中天的日色,整了整衣冠起身道:“眼下时辰正好,莫要让前辈久候,咱们这便过去吧。”
苏棠闻言亦随之起身,双手重新紧紧抱起木匣,出门跨过门槛之时,下意识垂眸确认了一遍黄铜锁扣的严实。
苏瑶暂居的小院位于后山竹林深处,两扇朱门半掩着,院墙之内数竿修竹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细碎的金斑透过竹叶缝隙洒落一地,在蜿蜒的石径上铺就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平安立在门扉前朗声通禀,待内里传来一声清冷平稳的回应后,方才引着苏棠穿过曲折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