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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羽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气味熟悉而亲切。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总是在丹炉旁守到夜深,宽大的袍袖里浸透了各种灵草根茎的苦涩与清甘。
偶尔晨光熹微走出丹房,站在院落中的蓝海澜总会笑着迎上来,抬手替他轻轻拍去肩头沾染的药屑残灰。
这一次,身下的棉褥松软温厚;耳畔若隐若现的,是一阵极力压低、却熟悉入骨的低语。
“水温正合宜,先搁在案头温着吧。”
“娘,你熬了整宿,快去偏厢歇一歇,这里由我看着爹爹便好。”
那两道声音仿佛自遥远的长河彼岸飘来,带着轻柔的呼唤,一点点牵引着他沉沦在无边混沌中的神识缓缓回溯。
姜羽费力地想要睁眼,沉重的眼皮微颤了数下,终于艰难地裂开一道缝隙。
窗棱外透进来的柔和晨光让他眼前微微晃了晃,待到那片模糊的白光渐渐凝定,他才看清了倚在床侧的那道身影。
蓝海澜正低垂着眉眼,细致地整理着案头的青玉药瓶。
几缕青丝有些散乱地垂在鬓边,削瘦的面颊上泛着淡淡的血色,神情专注而疲惫。
姜羽怔怔地凝视着她,眼眶深处骤然泛起一阵滚烫,喉结干涩地滚动了数下。
“海澜……”
沙哑得几乎散在风里的两个字,微弱地自唇缝间溢出。
蓝海澜手中正拾起的一只白玉小瓶猛地一颤,脱手滑落。
坐在旁边的姜澜羽眼疾手快,双掌一合,稳稳将玉瓶兜在了掌心。
她刚想开口宽慰母亲,目光落在床榻上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娘……爹醒了!爹真的醒了!”
蓝海澜已然顾不得那跌落的药瓶,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床榻边缘。
那份期盼了不知多少个生不如死之夜的巨大惊喜来得太急太猛,撞得她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的双手攥住了丈夫干枯的五指,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双总算睁开的眼睛,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姜羽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拭泪,可肩胛方才微微发力,一股彻骨的酸软与空虚便自经络深处涌了上来,手臂仅仅抬起了寸许,便无力地重新跌回软褥之间。
蓝海澜慌忙伸出双手,轻柔地托住他的手腕,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指节上,哽咽道:“别动……快躺好,先好生躺着,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姜澜羽早已端来了温热的清水,以小巧的银匙沾湿了父亲焦干起皮的唇角,待他干涸的喉头微微动弹、咽下润泽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喂下浅浅的半匙温水。
姜羽的视线缓缓自妻子的面容移向身侧俏生生立着的小姑娘,目光在女儿略显单薄的肩头上停留片刻,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澜羽……又瘦了些。”
“这些日子光顾着照料爹爹,等爹爹好起来,女儿很快便能吃胖回来的。”姜澜羽极力弯起嘴角想让父亲安心,可鼻尖却酸得通红,眼眶里的水雾怎么也压不住。
姜羽眼底泛起疼惜,再次费力地想要抬手去摸一摸她的发顶。
姜澜羽见状,连忙主动俯下身子,将头轻轻枕在父亲摊开的掌心之下。
当那只带着微微颤抖、却切实充满温热生机的手掌贴在头顶的那一刻,小姑娘积压了多年的泪水决堤而下。
她飞快地抬袖抹去泪珠,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朝父亲展颜一笑,随即便轻手轻脚地快步退向外间去唤人。
守在廊柱下的岳承山听到动静,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推门迈步而入。
陈平安正收拾着案头的空药匣,闻声亦将木匣妥善放好,敛步跟在老人身后,静静停在床尾三尺之外。
姜羽望着那张步入眼帘的苍颜白发,目光有些恍惚,仿佛跨越了漫长如隔世的光阴,良久才自干涸的胸腔中低低吐出两个字:
“师父……”
岳承山径直坐到床榻前的木凳上,两指搭在姜羽的腕间,嘴上却习惯性地重重哼了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翘动:“还能认得出老夫这张脸,看来昨夜耗去的那两味四阶灵药,可算派上了用场。”
姜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刚欲张口答话,老人却已抬手轻轻压了压他的手背。
“少费些口舌,省着点元气。老夫问你什么,你便如实答什么。眼前东西可看得清楚?胸口与小腹丹田处,眼下何处滞塞最为难受?”
姜羽依言逐一低声作答,气息虽轻若游丝,可吐字条理清晰,神志已然清明。
岳承山凝神细查,又示意他缓缓活动指掌关节,枯瘦的指腹在几处经穴上逐一按压试探。
待确认体内各处生机循环无碍,老人紧绷的面皮才一点点舒展开来。
“再过半炷香,便闭上眼继续睡。你如今这副肉身就如初春冻土,能多睡一时,便是在多养一分药力。”
姜羽轻轻颔首,然而那双恢复了光彩的眸子,却依恋不舍地停留在蓝海澜的脸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妻子今日的气色与当年截然不同。
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握住自己的指尖沉稳有力,连呼吸吐纳都绵长平稳,当年被寒毒与暗伤侵蚀出的衰弱,如今已被生气取代。
“海澜……你的身子……”
蓝海澜微笑着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多亏了金鳞相助,我体内的积年顽疾早已拔除,身子也养了回来。你且安心休养,往后岁月漫长,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情,我慢慢一件件讲给你听。”
姜羽定定地看着妻子,眼中的阴霾与沉重寸寸退去,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光彩。
那份劫后余生、亲人康泰的喜悦,甚至在这一瞬间压过了浑身经络重塑带来的剧烈虚脱。
他握着妻子的手,掌心的力道微弱,却久久不舍得松开。
立在床尾的陈平安静静看着眼前相依的三人,只觉得胸口处那份连日来的紧绷与沉滞,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片温润的宽慰。
当年姜羽为了妻女安危在外奔波周旋,受尽掣肘与逼迫,甚至不惜吞下燃寿血焰丹拼死断后;如今历尽千难万险,这家人终究是在这间石室之中,等来了苦尽甘来的曙光。
“陈平。”
姜羽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陈平安身上,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精神。
陈平安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朗声笑道:“姜前辈,一睡数载春秋,今日晚辈终于能当面见着您安稳睁眼了。”
“是你们……寻到了灵药?”
“九节还脉芝与碧海寿元果尽皆齐备,苏瑶前辈亲自主持开冰化煞,岳老前辈彻夜诊脉照料,温、郑两位丹师在外守阵接应,今日破晓前,已将全部药力化解归脉。”
陈平安言语简练,将那数十万里跨海寻药的惊涛骇浪、九死一生,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姜羽浸淫丹道多年,自然清楚那两味四阶天地奇珍的沉重分量。
想要在这广袤修界中将这两味灵药全须全尾地寻来、更在寸寸断裂的枯竭经脉中重新点燃生机,背后所历经的血雨腥风与莫大凶险,远比这几句叙说沉重。
姜羽胸膛微微起伏,枯槁的面颊泛起一阵潮红:“陈平……这份恩同再造的因果……”
“前辈若真念着这些,眼下便省着心神,先将这副身子骨好生养稳才是正经。”
陈平安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替他将微微下滑的被角轻轻往上拉了拉。
“等来日前辈能够稳稳下榻走动了,晚辈亲自下厨熬上一锅滋补的药膳热汤,咱们围坐在一起边喝边叙旧。您眼下多安歇片刻,岳老前辈的眉眼也能少皱一会儿。”
岳承山在旁斜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紧绷的弧度却忍不住松动了一下,轻哼道:“这小子,如今当着长辈的面,倒也学会拿老夫打趣了。”
室内顿时响起几声释怀的轻笑。
伴随着这几声笑语,姜羽眼底的疲倦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依依不舍地摩挲了一下妻女的手背,呼吸渐沉,再次阖上了双目。
这一次,蓝海澜坐在床榻边,望着丈夫平稳起伏的胸膛,眉宇间只剩下一片宁静温婉的守候。
午后时分,岳承山再次来到石室内查验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