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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枯脉逢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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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九节还脉芝自紫金玉匣中被苏瑶以灵力徐徐托起时,其盘虬卧龙般的粗糙根须之上,还紧紧包裹着一小团略带湿意的黑褐色灵土。

陈平安双手稳稳托住匣底,目光扫过那些被灵土护住的纤细须根,眼前恍惚间再度浮现出横渡无尽海域时的漫长归途。

一路之上,灵土干涸了便要以灵泉点滴调和,药气稍有外泄便需整夜以神识反复烙印阵纹,颠簸中震落的一小截断根,也被收回玉盒温养。

数十万里惊涛骇浪,历经千难万险,可算在这一刻等来了它的宿命。

苏瑶清眸微垂,指尖轻震,一缕精细入微的灵风悄然拂过,将那团附着的灵土轻柔剥离,露出了通体晶莹、泛着温润宝光的九节芝身。

九道天然生就的暗金道纹在玉质般的菌盖上彼此交织勾连,光晕流转间,宛若一汪灵泉在芝体表面徐徐流淌,将近在咫尺的玉盏与陈平安的侧脸,都蒙上了一层柔和宁静的淡金光晕。

岳承山俯下身子,枯指自姜羽的胸骨一路摩挲至小腹丹田,旋即在右肩的琵琶骨处停了下来。

“此处先前接纳寿元果时气血走得最稳,主脉重塑,理当从此处起笔。”

苏瑶微微颔首,素手轻翻,将九节还脉芝平稳托于掌心上方三寸之处。

嗤——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药气破空声,一缕凝练如金丝的温润药华被苏瑶以本源法力硬生生自第一节芝身中剥离而出,在昏暗的虚空中如活物般微微舒展、游弋,旋即顺着姜羽右肩的大穴,无声无息地钻入了皮肉之下。

陈平安迅速坐回药案之侧,右手搭在温盘边缘,目光落在摊开于石案上的残卷脉图。

岳承山每隔数息便压低嗓音吐出一处穴窍的异动,陈平安手中蘸着朱砂的狼毫便在图卷上落下一点红痕;待到那处断裂的脉络在药力冲刷下趋于平稳,他便轻转手腕,将这些红点徐徐串联在一起。

断裂多年的经络线条,如春草抽芽般,正一点一点朝着心口要害重新蔓延。

突然,原本安静平躺的姜羽眉心猛地向内聚拢,覆在锦被之下的右手指尖在粗布上划过一道道深痕。

岳承山指腹抵住其腕脉,闭目细细感应,脸颊两侧的松弛皮肉剧烈抖动了几下,眼角骤然迸射出一抹狂喜之色:“通了一小截!断了这么久的气海主脉,已经能感知到微弱的真气流转了!”

蓝海澜原本稍稍放松的肩头猛地一颤,整个人再次绷紧,双手合十抵在胸前,眼睛眨也不眨地追随着那一缕顺着肩头缓缓推移的金芒。

众人心头的喜色刚刚浮起,那缕金丝般的药力便已越过肩颈,触及当年受创最深的心脉外围!

“呃——”

一声宛若困兽般压抑的闷哼猛地自姜羽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原本平缓微弱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枯槁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痛苦地向上弓起!

脖颈两侧青筋暴凸如老树盘根,整张面皮由死白瞬间转为骇人的酱紫!

轰!

一股狂暴的火煞之气,自姜羽胸膛正中翻涌炸开!

滚烫的气浪穿透厚实的锦被,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皮肉气息,瞬间充斥了整间石窟!

“温脉轻剂!快!”岳承山面色惨变,失声暴喝。

呼!

岳承山的话音尚在耳边,陈平安手中盛着温脉药的玉盏已稳稳递入老人探出的掌中!

与此同时,苏瑶悬在虚空的左手变掌为爪,凌空一抓,硬生生定住了姜羽几欲崩裂的心脉关窍,强行将那一缕前行的还脉金芒悬停在断壁残垣般的经络前端。

“这是当年吞服燃寿血焰丹残留下的地火煞毒!被灵药生机一激,全翻出来了!”苏瑶声音平稳,可额角处却已悄然凝结出了一颗晶莹的汗珠,“莫要慌乱,引辅药分化其势,走两侧极阴细脉!”

岳承山闻令而动,掌中法力化作两股阴柔劲力,裹挟着陈平安递来的药液,一左一右顺着肩颈两侧如游龙般急泻而下。

可姜羽的身躯依旧僵硬如铁,剧烈的抽搐让整张寒玉冰床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颗大颗滚烫如沸水的汗珠自他额间滚落,打湿了身下的锦被。

陈平安紧盯姜羽的一举一动,敏锐的神识如蛛网般扫过他的周身。

当目光掠过姜羽垂在两侧的手掌时,陈平安瞳孔骤然一缩:“不对!左手指尖赤红如烙铁,右手却只有微温!方才疏导后背脉络时,两边的气血分明是对等的!”

苏瑶闻言,甚至顾不得回头,庞大而精纯的神识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泉,刹那间掠过姜羽的背脊。

指尖微动,原本凝滞在左侧胸膛的大半药力,被她以法力引回后背,顺着方才已被温养顺畅的背部细脉分流散开。

呼——

姜羽紧绷如弓的脊背猛地一松,重重跌回了柔软的锦褥之中。

那一口憋在胸膈深处达数年之久的焦灼毒火,终于顺着微张的双唇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长长吐出。

室内的几个人,心跳也随之落回了腔子里。

岳承山抬袖抹去眼角被热浪熏出的浊泪,怔怔地看着弟子那张毫无血色的枯容,眼中满是酸楚与沉痛:“当年……当年若非为了掩护宗门退路,他何至于去吞那枚断绝道途的燃寿血焰丹……这孩子,苦捱了太久了。”

陈平安默默收回空了的药盏,重新换上一杯清冽的灵泉。

记忆中那个立于危难之中、谈及丹道便神采飞扬的姜前辈,与眼前这具残破不堪、哪怕承受一丝药力都要拼尽全力的皮囊重叠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蓝海澜将棉巾浸入冰凉的泉水中,拧得半干,轻柔地覆在了丈夫滚烫的额头之上。

“能熬回来就好……往后哪怕做个凡人,咱们一家人也慢慢养着过。”

岳承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待姜羽紊乱的气息重归平稳,苏瑶便收束指尖的金芒,将药力细化了数倍,宛如化作了一根无形的绣花金针,再度沿着方才受阻的心脉一寸寸向前穿刺缝合。

这一回,快刀化作了慢工。

温润的金光宛如春江水暖,耐心地浸润着那片早已干涸焦黑的伤痕,等待着沉寂的经络自行舒展、纳气。

陈平安同样放慢了手中调配药液的节奏。

他将两只药盏并排摆放,一盏悬在炉火正上方煨着,另一盏则置于温盘最外围吸纳余温。

一温一凉,温差不过数分,但在应对姜羽体内瞬息万变的气血冲撞时,递药的次序却足以定人生死。

岳承山报出方位,陈平安便将所需的药盏送到老人指端。

中途有一瞬,两处分支细脉同时出现枯竭之象,两盏药汁在同一时刻告罄。

陈平安双手齐出,各自扣住一只温玉细颈瓶,神识如分水双龙,左右齐发,将两道涓涓药流同时引入空盏之中。

右侧倾倒得稍快了一丝,他眉峰微聚,瞬间压制住右手神识的牵引,左手腕力微沉,不过刹那之间,两只玉盏中的药液便升到了同一刻度。

做完这一记精准入微的控火分水,陈平安眉心深处隐隐泛起一阵针扎般的虚脱胀痛。

他立刻果断斩断神识外放,改以目测分量,手持玉匙慢慢搅匀。

能在最凶险的关头省下这区区两三息的换药工夫,这几日苦练便有了用处。

岳承山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一幕,紧抿的唇角微动,朝着身侧这个年轻后辈郑重地颔了颔首,旋即再次将全部心神倾注回姜羽体内。

簌簌,簌簌。

墙角的沙漏不知不觉间已被翻转过一轮,窗外那轮原本高悬于中天的清冷明月,也已悄然斜移到了石檐的另一端。

整间昏暗的石室中,唯有压低了的报脉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药盏偶尔轻触石案的清脆磕碰声在交替回响。

姜羽额头排出的焦汗渐渐收敛,原本遍布体表的青紫,也渐渐被一层温和的红润所取代。

陈平安搁下手头的狼毫毛笔之时,惊觉案头的那幅旧脉图上,除却最核心的丹田要穴之外,其余四肢百骸的大脉小络,已然被一道道朱墨相连的笔迹尽数勾勒成了一幅完整的循环图景!

岳承山那双枯手从姜羽的双腕一路探查至胸腹,最终缓缓直起佝偻的身躯,如释重负般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膛深处的浊气。

“四肢、五脏、背脊……全接上了!最后一步,便看这方气海丹田了!”

原本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蓝海澜闻声身形一僵。

丹田二字重如山岳,连一旁正替父亲擦拭手臂的姜澜羽,手中的软巾也僵在了半空之中。

那是修士一身道基所在,亦是当年燃寿血焰丹所生邪火肆虐最深、损伤最重的地方!

苏瑶掌心微合,将还脉芝残存的最后三道药华尽数拢入指掌之间,化作一层如梦似幻的淡金光晕,小心翼翼地笼罩在姜羽小腹正上方。

嗡!

姜羽的腹部深处,骤然亮起一团米粒大小的本源微光。

那灵光微弱得犹如狂风之中的残烛,忽明忽暗,剧烈颤抖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岳承山两指循着经脉轨迹缓缓按压而下,在触及小腹左侧的气穴时,眉头猛地缩紧。

“左侧纳气迟缓,右侧的经络却已开始引动药力回流,两气各行其道,仍待归拢!”

苏瑶清眸如水,神识如无形坚壁瞬间横插在两气交汇之处,强行按捺下右侧过于激烈的回流之势,以柔和的法力徐徐引导着左侧微弱的气机向着丹田中央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