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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枯脉逢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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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凝望着那团明灭不定的本源微光,双掌缓缓自温盘边缘收回。

外在的皮肉经脉他能凭眼力与药道帮衬一二,可这修士最核心的丹田气海重塑,其中的玄妙轻重,唯有金丹巅峰以上的强横神识方能入微操持,眼下只能交由苏瑶施术。

“撤下温盘,换清水。”苏瑶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是。”

陈平安反手托起沉重的温玉盘,将残存的温脉辅药利落地封存入匣,又将干净的清水盆与洁净的崭新软巾迅速呈至床侧。

宽阔的石案瞬间被腾空了大半,陈平安顺手将几只用尽的空玉盏一并撤走,为岳承山留出了更为宽松的回旋之地。

啪!

姜羽平坦的小腹之上,那团米粒大小的灵光骤然跳了一下!

蓝海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攥住裙摆。

下一瞬,苏瑶的素掌已然轻飘飘地压落而下,掌心蕴含的极寒冰魄本源,及时压住了那一下暴躁的波动。

她宽大的素白广袖掠过冰冷的床沿,十指指尖已然因过度损耗本源灵气而透出一股近乎透明的惨白,可那一双清冷的眸子,却平静得宛如万载不化的深潭。

丝丝缕缕凝练的还脉药华被她一点点强行烙印在破损的丹田胎壁之上。

原先时断时续、几近消散的生机吐纳,在这一层淡金光华的反复缝合弥补之下,总算化作了一道连贯、绵长、且生生不息的细微水线,在干涸了多年的气海中重新盘旋流转开来!

岳承山闭目凝神,指尖扣在脉门之上。

十息……百息……

半炷香的静候过后,老人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泛着泪光,一字一顿地沙哑开口:

“根基……护住了。”

姜澜羽闻言,小脸上刚刚扬起一抹狂喜的笑意,岳承山却已然转过头来,无比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沉声叮嘱道:

“莫要高兴得太早。这几日内,寸步不离地守着,专看他睡得是否安稳、米水能否咽下。日后服用的温养灵汤,也需严格依照轻量循序渐进。让你爹安安心心在榻上躺足百日,至于这身修为……往后岁月悠长,咱们再慢慢调养,切莫急于一时。”

“澜羽记下了!澜羽全都记下了!”小姑娘重重磕头应下,神情庄重得宛如接下了一道关乎宗门气运的无上法旨。

陈平安直到此时才惊觉,自己的两边后肩早已僵硬得如同两块生铁。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目光落向苏瑶的掌心。

那株伴随了他们一路的九节还脉芝,最后一缕药华已然消散殆尽。

先前饱满温润、道纹天成的神芝,如今只剩下一团药力耗竭后的干瘪残渣,被苏瑶轻轻扫入一只空玉盏内,转交到岳承山手中。

岳承山珍而重之地收好药盏,周身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之气,散去。

苏瑶留在床头,先缓缓减弱了悬于姜羽天灵上方的冰魄护持,继而一点点撤回按在他心口的掌力,每撤回一分灵力,她便要静静伫立数十息,屏息凝神,等待姜羽自身的生机与呼吸能够自然而然地衔接上来。

陈平安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床上那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

最初的一息,漫长得犹如跨越了数个春秋。

紧接着,是第二息,第三息……

那道微弱的呼吸一息接着一息,轻若游丝,却始终自主延续着。

嗡——

三道冰蓝灵光化作微尘,自姜羽的三处要害大穴中缓缓散去。

苏瑶这才收回微颤的双手,缓缓坐倒在床榻旁的那把宽大木椅之上,素白的长袖轻轻垂落,遮掩住指节那抹不正常的惨白。

岳承山最后一次俯身诊脉,旋即转过身来,朝着瘫坐在地上的蓝海澜母女二人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吧。”

蓝海澜再也支撑不住,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前,一把将姜羽那只已然有了温热体温的枯手紧紧攥在手心之中。

当两人的掌心贴合在一起的瞬间,滚烫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她颤抖着将丈夫的手掌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面颊之上,一遍又一遍轻唤着那个沉睡了太久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狂喜的笑意,却又夹杂着撕心裂肺般的哽咽。

陈平安站在药案旁静静地看了片刻,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他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将案头散落的杂物与记录脉象的纸页逐一叠好收拢。

当他提起桌角那只温水壶想要添水时,指尖触及壶嘴,却忽然微微一顿。

那厚重的黄铜壶嘴之上,不知何时竟凝结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

这层寒霜距离苏瑶垂下的袖摆不过数寸之遥,薄薄地蔓延了一小片,正借着室内逐渐回升的暖意,悄无声息地融化成几滴水珠。

陈平安心头了然,默默取来一只干净的瓷盏,重新自暖炉上斟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温热灵水,缓步走到苏瑶身侧,双手递了过去。

“前辈,且润润喉,好生歇息片刻。”

苏瑶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接过茶盏,有些僵硬的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留了数息,方才低声吩咐道:

“去把窗台缝隙处残留的那道寒气收了。等屋里的暖气匀开了,方可开门通气。”

“晚辈这就去办。”

陈平安恭声应下,快步走到临海的石窗前,掐诀引动灵力,将残留在石壁缝隙与阵纹角落里的极寒余气一点点顺着泄灵石槽排挤出去。

直到他用手掌反复摸索过每一处石缝,确认残余寒气已顺着原路排空,方才折返回来。

此时的岳承山已然细心地替姜羽掖好了崭新的被角,抬头瞧见苏瑶苍白如纸的脸色,当即肃容拱手一拜:“接下来的照拂看护,老朽一人便足够应付。前辈耗损严重,尽可回静室安心打坐调息。”

苏瑶轻啜了小半盏温水,眉宇间凝结的霜雪与疲倦方才稍稍散开些许,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床榻前,蓝海澜好不容易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绪,拉着姜澜羽来到苏瑶身前,双膝一软便欲重重叩拜下去。

然而膝盖尚未触地,一股柔和绵长的清冷灵力便凭空生出,将母女二人稳稳托起。

“他随时可能睁眼。大病初愈之人,醒来时,总归是想见着些体面精神的至亲。”

苏瑶目光扫过姜澜羽哭得红肿如桃子的双眼,淡淡道:“轮流去偏室打水洗把脸,吃些温热的灵米灵膳垫垫肚子。岳道友上了年岁,稍后床前照料的杂务,还得倚仗你们母女操持。”

姜澜羽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花,连连点头道:“澜羽这便去打热水!娘,您先在这儿守着爹爹!”

小姑娘转身快步奔向偏门,行至门槛处,却又忍不住猛地刹住脚步,依依不舍地回头深深望了床榻一眼。

父亲的胸膛依旧在安稳平缓地起伏着,而坐在床边的母亲也正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双原本布满悲恸与凄楚的眼眸里,盛满了久违的温柔与释然。

姜澜羽破涕为笑,拎起铜盆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倍。

陈平安将温水壶重新注满滚水,搁在蓝海澜反手便能拿到的石墩上,这才将收拾妥当的空药匣与废药残渣一并抱起,轻手轻脚地朝着石窟外间行去。

岳承山与他并肩缓步走到外间,压低嗓音,将稍后需要格外警惕的几处气血反复要点再次细细叮嘱了一遍,随后便郑重其事地转身折返,亲自守在了姜羽榻前。

陈平安依着苏瑶先前的指点,抬手打出道道法诀,将石窟四角那座运转了一整夜的引寒大阵逐一反转收束,转而化作了一座适合休养生息的温阳微风阵。

原本砭骨森冷的石室,一丝丝暖了起来。

沉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厚重的机括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开。

破晓的第一缕朝阳恰好穿透海天交界处的薄雾,越过崖壁边那几株苍翠的老松枝头,不偏不倚地洒在了陈平安有些褶皱泛黄的青布衣襟之上。

守在石廊长椅上的温、郑两位丹师猛地一惊,几乎是同时翻身站起,两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盯陈平安,神色紧张。

陈平安迎着初升的晨曦,冲着两位悬心了一整夜的前辈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有惊无险,主脉与气海皆已接续稳妥,如今已转入静养之局。岳老前辈正亲自在榻前看护着。”

温丹师闻言,悬在胸口的一口气猛地吐出,激动得猛一抚掌;旁侧的郑丹师更是眼眶泛红,连忙将一直温在廊下红泥小炉旁的一盏热茶递了过来,笑着催促他赶紧喝两口暖暖身子。

陈平安双手接过温热的粗瓷茶盏。

指节在冰冷的药案前僵硬了一夜,此刻紧紧贴在滚烫的杯壁上,那股刺痛的麻木感一点一点缓缓消融开来。

他微微眯起双眸,迎着晨风极目远眺。

远方浩瀚无垠的东海海面之上,万道金光撕裂残云,正翻涌起一片璀璨耀眼的浅金色波光。

耗尽心力忙碌了一夜,石室深处那具残破的身躯,可算能够在这安宁的人间,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场好觉了。

陈平安一手扶着粗粝冰凉的石门门框,倚着晨风,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而在他的身后,在那间渐渐泛起暖意的石室深处,一道若有若无的平稳呼吸声正穿透廊道幽幽传来,宛如初升晨潮不知疲倦地轻拍着岩岸,沉缓,而又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