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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幽邃的碧色毫光倒映在岳承山的面皮之上。
老人枯槁的手掌停留在半空,定定地注视着那枚圆润无瑕的灵果,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
自姜羽重伤垂死、靠着燃寿血焰丹强撑最后一口气的那天起,这两味续命灵药的名讳便如同梦魇般烙印在他的心坎上。
为此,他不惜舍下老脸托几位老友帮忙打听,不知翻烂了多少上古残卷。
而如今,这传闻中的四阶寿元至宝就这般静静躺在眼前,连果蒂上那一缕微末的灵韵,都被陈平安妥善封存在聚灵阵纹之中。
岳承山用指腹轻抚过冰冷的匣壁,抬眸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护持得好,药气都留住了。”
陈平安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轻手轻脚地将匣内的金丝软托取出,为苏瑶腾出施法的空档。
“一路风浪颠簸,所幸不负所托。总归是要让它全须全尾地落入姜前辈腹中。”
苏瑶素手轻扬,虚空微按。
那枚碧海寿元果通体一颤,旋即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一缕森冷纯粹的冰魄灵光自她指端吞吐而出,宛若无形利刃般沿着果皮纹路轻轻一绕。
刹那间,饱满丰润的果肉无声分崩离析,其内晶莹剔透、泛着点点荧光的翡翠汁浆被一道柔和的气机牢牢托起,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团澄澈如镜的碧绿光晕。
满室之内,顿时异香扑鼻。
陈平安距离最近,仅是嗅上一口这逸散出的丝缕药香,胸腹间因长时间紧绷心神而生的沉闷滞涩之感,竟在顷刻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随之舒畅。
他凝视着那团宛若有灵性般微微起伏的药浆,暗自心惊不已。
四阶中品的延寿大药,其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尚待入体化开的药浆,仅凭散溢出的本源药气,便让他感受到了那股澎湃生机。
苏瑶袖袍轻拂,将悬空的药浆分成数团,各自摄入预先备好的温玉盏中,唯独将其中最小、最淡的一缕留在了纤白如玉的指尖之上。
“岳道友,守住左腕大脉。”
“好!”
岳承山身形一晃,转至床榻左侧,两指再度稳稳搭上脉门。
陈平安则将空了的玉匣推向石案边缘,顺势将温热适宜的辅药挪到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瑶眸光微凝,灵力化作一抹和煦春风,将指尖那团浅碧色的药浆化解开来,轻轻点入姜羽微微张开的唇缝之间;紧接着,她神识倾泻而出,化作千百道微细游丝,裹挟着这股磅礴生机顺着先前刚刚温养贯通的经脉,一点一滴向脏腑深处渗透引导。
不过数息功夫,姜羽脖颈一侧的死白肌肤下,骤然泛起一层淡碧色光晕。
咚!
原本微弱的心跳声陡然拔高!
姜羽干瘪深陷的胸膛狠狠向上拱起,心口处急促地震颤了数下,原本搭在锦被上的枯瘦右掌,指骨竟猛地向内暴扣收拢!
“不好,脉象转急了!”
岳承山低喝一声,面色骤变,可按在脉门上的两指却硬生生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后方的蓝海澜心尖剧颤,整个人下意识前倾了半步,裙角蹭过护身法阵的边缘,带起一阵急促的灵光涟漪。
她分明看见,丈夫脖颈处的淡碧色转瞬便被一股逆冲上涌的燥热血气取代,那片刺目的潮红正顺着耳根发际,疯了似地朝着额头与眉心倒灌而去!
苏瑶神色波澜不惊,左掌虚按在姜羽心口上空三寸处,右手骈指为剑凌空一划,原本凝聚成一团的碧海药力瞬间被分化为七八道细流,顺着其背脊与肩颈的细小支脉强行引流开来。
“温脉药,换最轻之量,速递!”
陈平安手快如电,早已备好的药盏几乎是在苏瑶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岳承山摊开的手掌里。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紧盯姜羽的右腕。
方才刚刚平复下去的那道暗红血纹再度卷土重来,甚至比先前更为凶猛,已然越过手肘,直逼大臂上端!
“右腕暗伤旧疾压不住了,已越过手肘半寸!”陈平安厉声提醒。
苏瑶指尖蓦然翻转,原本奔涌向右臂的药力硬生生被截断大半,床上那剧烈轰鸣的心跳之声,在千钧一发之际稍稍一滞。
陈平安目光飞快掠过案头的温玉盘,伸出双掌扣住玉盘底座,迎着刺骨的地脉寒气,将整只温盘硬生生朝外侧平移了半尺之遥!
原本舔舐着盘底的炉火热力随之骤降,药盏边缘袅袅升腾的热气瞬间平缓了下来。
岳承山眼角余光扫过陈平安的动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赞叹。
寿元果的生机本就雄浑霸道,眼下正处于药力外冲的紧要关头,若是辅助的温脉之药滚烫如初,两股火热气机在经脉狭窄处轰然对撞,那残存的几根脆弱经脉势必会被当场撑裂撕碎!
“便停在此处,莫要再动了!”
陈平安咬着牙,双掌按住冰凉的盘沿,以自身体温维系着药温的恒定。
十息过后,姜羽颈侧那片骇人的潮红止住了上冲之势,缓缓消散在皮肉深处;那紧扣得几乎要掐破皮肉的指节,也无力地重新瘫软开来。
阵法边缘,蓝海澜那只悬空的秀足落回了地面,可胸口憋着的那口浊气,却还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眼角发红。
苏瑶回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这第一口最猛的药力,他已经接下了,且等这股生机自行化开。”
听到这平淡如水的一句话,蓝海澜整个人仿佛脱了力一般,险些瘫软在地。
陈平安低头查验玉盏中的余药,仅仅耗去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药浆,便险些引得姜羽经脉崩溃爆体,这四阶灵药的霸道之处,让他对这场逆天改命的救治生出了更深的敬畏与谨慎。
岳承山将用尽的空盏递回,压低嗓音唏嘘道:“干旱了数年的龟裂死田,最忌暴雨倾盆。第一道引水入渠最是凶险,水流若急,田埂必垮。要用这毛毛细雨,一点点把干裂的泥土浸透。”
“晚辈受教了。”
陈平安将空盏妥善搁置在特制的木架上,提笔在纸上飞快勾勒出右臂方才异动的穴位,并在温药的标记旁重重画下了一道凹陷的刻度。
稍后若是更换火炉炭火,便要按记下的刻度,留准这半尺距离。
更漏声微,洞外不知何时掠过一阵微凉的海风,吹得岩壁上的老藤轻轻摩挲,沙沙作响。
待到第二缕碧海药浆化入咽喉之时,姜羽的心跳虽骤然加快,但比起方才那险象环生的剧变,已然平稳了太多。
苏瑶如同一位耐心的老织工,引着那一股股纯净的生机顺着姜羽的四肢百骸层层铺开。
悬于他天灵上方的冰蓝灵光始终柔和如月,宛若一盏照亮归途的明灯,牢牢定住那一线摇摇欲坠的神魂。
良久,苏瑶忽然收了收神念,侧目对站在法阵边缘的蓝海澜低声道:“上前来说几句话吧。多叫叫他的名字。”
蓝海澜整个人猛地一颤,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随即在女儿的搀扶下踉跄走到床榻之侧。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石窟里,在这一层万载不化的玄冰外,她曾不知疲倦地自言自语过千百遍。
有时讲修行界的变故,有时讲女儿又长高了几分,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深夜里默默地枯坐着,守着这具冰冷的身躯熬过漫漫长夜。
可如今冰层渐消,真真切切站在这副有了温热皮肉的身躯前,原先在心头百转千回的无数话语,竟一下子全卡在干涸的喉头,堵得她心如刀绞。
她缓缓倾下身去,颤抖着握住那副冰凉粗糙的床沿,低低唤了一声:“姜羽……”
床榻上,那个枯瘦如柴的身影,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蓝海澜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却愈发柔和,宛如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药……药全找齐了。陈道友他们历经千难万险,全都平平安安回来了。澜羽也在这儿呢,这丫头懂事得很,今天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姜澜羽也连忙凑到母亲身旁,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微颤的手指,轻轻搭在父亲枯槁的衣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