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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一线生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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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前几日把您最喜欢的温药架子搬到窗台边上了。等您好了,睁开眼坐在榻上,就能看见窗外的大海和后山了……”

姜羽那深陷的眼窝之下,几根干枯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陈平安握着玉匙的右手猛然一顿,旋即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激荡,以更加沉稳老练的手法,将略微转凉的辅药重新拨回温盘中煨热。

这细微的一丝回应,宛若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悄然在整座石室每个人的心尖荡开了一圈温热的涟漪。

蓝海澜有些慌乱地扭头看向苏瑶,泪眼婆娑中满是渴求与希冀。

苏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残存的一缕神识能感知到外界。如常与他说话便好,莫要断了。”

母女二人便依言,语调轻柔地絮絮念起这几年门中与家里的琐碎光景。

门前石阶上生的青苔被澜羽扫过了几回,窗台边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旧紫铜茶壶仍然摆在顺手的位置,就连前几日换上的新鹅绒软枕,也是按照他早年的习惯挑了适宜的松软与高低。

陈平安坐在孤灯之下静静地听着,原先绷得生疼的心弦一点点软化了下来。

他们拼上性命出入险地,跨越茫茫汪洋,熬到最后所期盼的,终究也不过是这人间最寻常、最琐碎的一捧烟火气。

就在母女二人低语的间隙,姜羽的喉头突然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膈深处的浓浊冷气。

蓝海澜面色一变,连忙伸手稳稳托住丈夫的肩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眸:“苏前辈,他……他这是要醒转过来了么?”

岳承山枯指在姜羽颈侧细细探寻,神色愈发温和:“身骨有了热度,体内的浊气便开始向外排,这说明沉寂的气血活泛起来了。至于何时醒转,还须等这股生机在脏腑各处扎下根基。”

姜澜羽转过头,望向药案上盛放着还脉芝的另一只玉匣,小声怯懦地问道:“那……若是爹爹先醒过来,重塑经脉时,他会很疼么?”

苏瑶手中引导药力的动作未停,淡淡道:“天灵有我的玄冰神魄镇守,痛感会被压制大半。你们只需稳住心神如常交谈,他听着家人的声音,体内的气血运行也会顺畅许多。”

姜澜羽狠狠点头,抓起手边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巾,叠了又展,展了又叠,在忙乱中找到了能让自己心神稍定的事情,俯身将父亲外翻的一角衣领轻轻抚平。

陈平安看着玉盏中已然消耗过半的翡翠药浆,心底忽然忆起当年在洞天福地中,自己亲手移栽救治那些濒死枯萎的古老灵植时的情景。

根须受损,大水漫灌只会加重伤势;需将灵泉化雾,丝丝缕缕沁润泥层,才能让它慢慢汲取养分,保住那一截新生的嫩芽。

人身之奥妙远胜草木灵株千万倍,可追溯到这生死一线之间的分寸拿捏,其理却惊人地相通。

他收拾好心神,将用尽的药盏重新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向岳承山低声回禀道:“这几巡药下去,左臂回温最快,右足旧伤处稍显迟缓。待下一盏药浆送入时,晚辈会先盯紧右踝的温度与脉搏。”

岳承山眼中掠过一抹赞赏:“善。守住这些细微末节,胜过灵丹妙药千万。”

得到了岳承山的肯定,陈平安将脑海中最后一丝杂念摒弃,所有的注意力再度收束回床尾姜羽那双足踝之上。

寿元果的生机在苏瑶神乎其技的操控下,如抽丝剥茧般缓缓融入姜羽体内。

四肢与背脊的死灰之色已然退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健康的淡红微光。

唯独在胸腹之间,逐渐显露出了三处顽固的暗沉气结——一处隐在右肋之下,一处盘踞在背胛骨中段,最后一处,则卡在丹田外围的气海要穴边缘。

岳承山逐一拿捏探查,取过桌角的旧脉图平铺在床尾石台上。

“生机在这三处打转冲撞,难以越过雷池,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将它们疏导开来。”

陈平安俯身上前细看脉图,指尖停在背胛骨附近的一道朱砂细线上:“前辈请看,方才以温脉药活血时,此处的细支经脉曾走得顺畅。药力若是改由左肩顺流而下,右手的指尖便在十息之内有了回温。”

说着,他将方才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笺推至岳承山眼前。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每一处脉络变暖的时刻、泛起红晕的范围,以及停药后淤塞消退的精准息数。

岳承山仔细审视数遍,当即抬眸向苏瑶指明经脉路径。

苏瑶指诀微动,顺着那条细微支脉渡出一缕精纯的寒魄灵力试探一番,旋即如臂使指般将积聚在背脊处的寿元生机徐徐引流开去。

嗡——

姜羽后背处的碧光骤然舒展开来,如春水破冰,额角处登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陈平安心头悬着的大石落下一块,连忙抽出一方干燥的新软巾递给姜澜羽。

小姑娘连忙跪坐在脚踏旁,动作轻柔得如同拂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将父亲鬓边混杂着浊气的汗水拭去,连父亲散落的枯白发丝也轻轻护在一旁。

少顷,肋下的第二处气结也被依法顺利化解,唯独停留在丹田外围的那一股磅礴药力,被苏瑶以柔和气机护在原处,缓缓温养丹田外壁。

“此处乃是气海枢纽,稍后重塑主脉时也是大用之物,先由它温养外壁,慢慢贴合。”

话音刚落,苏瑶掌心向下重重一按。

哗啦!

包裹在姜羽身躯最内层、贴肉而生的最后一层薄冰膜,在这一刻化作了潺潺流水!

冰水顺着床褥不断渗下,陈平安早已候在一旁,与岳承山、蓝海澜几人默契地同时出手。

灵力托起姜羽残破的身躯,瞬间抽去湿冷的被褥,将早已烘烤得暖热干燥的厚实锦被迅速垫入其身下。

重新落回床榻之时,姜羽的面色虽然依然虚弱,但那起伏的胸膛,已然透出了一股真真切切的生人之气。

蓝海澜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伸出手背,轻轻贴在了丈夫的面颊之上。

那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这位饱经风霜的妇人泪如雨下,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热的……真的是热的……”

陈平安立在数步开外,看着那张又哭又笑的容颜,心头莫名一酸。

他默默低下头,将盛满融化冰水的铜盆轻手轻脚端到了石门角落。

苏瑶挥手示意暂停进药,给姜羽羸弱的肉身留出一炷香的工夫,去自行消化接纳这股庞大的寿元生机。

陈平安便退守在床尾,目光一刻不离姜羽的足尖与手掌皮色,每隔半炷香,便压低嗓音向岳承山通报一次体温的起伏。

一炷香燃尽,几处气血都保持平稳。

岳承山取过余下的碧绿药浆,依照苏瑶的指引,再度一盏接一盏平稳渡入。

有了先前的惊险磨合,众人的动作愈发从容默契。

往往苏瑶只是指尖微抬,陈平安手中温度恰到好处的药盏便已分毫不差地递到了近前。

温玉盏中分盛的翡翠药浆尽数用完。

最后一缕清透纯净的碧海生机顺着姜羽的喉头滑落,胸腹间游走的盈盈碧光,也伴随着深沉绵长的呼吸,无声无息地隐没入血肉的最深处。

苏瑶盘膝坐在床头,单手虚按,又维系了百息的神识探查,直到那微弱的气息沿经脉连贯走过三大周天,方才缓缓收拢护持大穴的法力。

岳承山搭脉良久,那张紧绷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老脸上,眼角的皱纹如同水波般缓缓绽放开来。

“生机……续住了!”

蓝海澜顺着床沿脱力般滑坐下来,姜澜羽将头埋进母亲的臂弯,压抑已久的哭泣声在石室中低低回荡开来。

陈平安亦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才惊觉自己前胸后背的青衫早已被汗水湿透,黏腻冰凉。

他刚想抬袖擦拭额头的冷汗,眼角余光便见苏瑶那清冷的目光,已然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桌案最深处、那方盛放着九节还脉芝的紫金长匣之上。

陈平安伸出的手腕在半空灵巧地一折,顺势将擦汗的动作化去,取过一只纤尘不染的新玉盏,将空了的寿元果匣小心收妥,恭恭敬敬地为这最后一株救命的神芝让出了位置。

石室之外,深沉的夜色宛如浓墨。

可冰床之上那一道逐渐平稳、绵长的心跳与吐纳之声,却已然顺着长明灯微弱的火光,稳稳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心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