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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姜羽醒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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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将接连数日所需服用的温养灵药逐一列在药案之上,亲自唤来姜澜羽,手把手教她辨识药性与分装配伍。

哪一味药汁需在卯时初刻温服,哪一味外敷的药散需以灵泉调和三钱,皆事无巨细、严厉而细致地叮嘱了一遍。

小姑娘听得认真,每装好一只药瓶便在心底默默复述数遍,偶有拿捏不准的分量,立刻抬起头恭敬请教。

蓝海澜则坐在一侧,安静地将裁好的油纸折成长条方块,将内服与外用的药材分门别类归置在竹篮两侧。

药料分拣至一半,姜羽中途再次转醒了片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药案上的瓶瓶罐罐,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只青花粗瓷瓶的底部。

那里刻着几道微不可察的云纹凹痕,正是他当年亲手磨制留下的记号。

“师父……那一剂活络散……”

岳承山取过那只药瓶,移到姜羽眼皮底下让他看清了火漆封口,随即毫不客气地收回案上:

“方子早让老夫重新推演过,火候减了三分,药性平顺得多。如今配药熬药皆有旁人操持,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好生做你的病人便是。”

姜羽被训得无奈一笑,指尖轻轻蹭了蹭被褥,默然片刻,低声道:“这些年……徒儿让您老人家受累了。”

岳承山叠着药纸的手微微一僵。

老人低垂着眼眸,缓缓将药包的四角按压平整,良久才转过头来,眼底带着一丝难掩的复杂与欣慰:

“往后受累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且给我咬牙将这副底子重新扎稳,来日若是再能坐到那尊玄铁丹炉前,这笔账,老夫再慢慢同你清算。”

姜羽重重应了一声,眸光微亮。

站在近旁的陈平安见状,心头亦是微微一宽。

能一眼认出自己昔年的丹瓶刻痕,听闻丹炉二字眼中便能重新燃起神采,属于那位天资卓绝的丹师的心气与性情,终究正在一点点自沉寂的岁月里苏醒过来。

岳承山催促他闭目歇息,转过身时,却不露声色地将那只刻有云纹旧痕的青瓷药瓶,稳稳搁在了案头最便于取用的位置。

蓝海澜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地递上一方洁净的棉帕,替老人擦去手背上沾染的草木药粉。

见母女二人处置琐务已然井井有条,陈平安走到近前,低声询问起进食之事:

“前辈如今既然醒转,吞咽亦顺畅无阻,今日是否可进些温软的米粥?”

岳承山略作思忖,取来一只小巧的白瓷浅碗,以指甲沿碗沿内侧三成处轻轻划了一道虚痕:

“选米时须避开灵气过重的灵米,去寻些凡俗平和的稻米,小火慢煨至稀薄,将粗粝的米渣尽数滤去。药性霸道的滋补灵膳且放后头,今日只许进这小半碗清米汤,服下后且观其胃腑能否受纳。”

陈平安将分量与火候暗暗记下,向蓝海澜问明了灶房的方位,便拎起一只洗净的砂锅快步走向石窟外侧的耳室。

耳室灶膛里的灵炭尚带余温,陈平安洗净锅具,仔细淘洗了小半把稻米,注满山泉水,以微火缓缓煮沸。

细小的米粒在翻滚的泉水中起伏舒展,不多时,一股淳朴而清淡的米香便自锅盖边缘悠悠溢出。

脚步声轻响,姜澜羽捧着洗净的白瓷汤匙推门而入,见陈平安正拿着一把木勺顺着锅底缓缓画圈搅动,连忙上前道:

“陈道友,后半程交由我来照看吧,昨夜你耗费的心力不比师祖少,也该好生坐下喘口气。”

“举手之劳罢了,马上便好。”陈平安温和一笑,“去将那块细密的滤布取来,稍后出锅时细细过滤一道。”

姜澜羽依言取来洗净晒干的细葛布,双手拉得平整。

滚热的浓白米汤缓缓倾倒而下,细软绵密的清润米浆透过滤布,尽数落入下方的白瓷海碗之中,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平安探指试了试米汤的稠度,又添了少许温水调和至入口即化的稀薄程度,这才递给姜澜羽端去给岳承山过目。

老人接过瓷碗,以银匙舀起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分寸拿捏得正好,送去吧。”

待姜羽再次被唤醒时,室外的天光已然染上了一抹柔和的暮色。

蓝海澜细心地在他身后垫起一只软枕,舀起浅浅的一小匙温热米汤,放在唇边轻轻吹散了热气,这才缓缓送至姜羽唇边。

姜羽缓缓咽下,温润的暖意顺着干涸的食道一路滑入胃腑,原本空乏虚软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踏踏实实的生机。

“是你亲手熬的?”

“是陈道友守着炭火煨出来的,澜羽帮着滤去了粗渣,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端来喂你罢了。”

蓝海澜轻声细语地说着,唇角挂着多年未见的轻松浅笑,再次舀起一匙递了过去。

姜羽下意识抬眼望向立在门侧的陈平安,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致谢,岳承山却在旁用铜箸轻轻敲了敲桌面:

“趁着温热赶紧喝下去。这几句话的工夫,半碗米汤都该凉透了。”

姜羽闻言只得顺从地张口将余下的米汤尽数咽下,惹得一旁的姜澜羽忍不住抿嘴偷笑。

一家三口就这般依偎在床榻前,低声细语地说着这些时日的零碎近况。

蓝海澜讲起晨间后山遮天蔽日的清凉海雾,讲起姜澜羽为了能帮着煎药,如何笨拙地学会了辨识三种不同的炭火温候。

姜羽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时而在妻子泛红的眼角停留,时而在女儿稚嫩的面庞上掠过,仿佛要将这迟到了多年的岁月琐碎,一寸一寸全烙刻进心坎深处。

言及众人跨海寻药的艰辛波折时,蓝海澜的话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下去。

姜羽似有所感,吃力地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蓝海澜便会意地止住了话头,替他将被角再次掖得严严实实。

待小半碗米汤安稳入腹,岳承山仔细探查,确认胃腑平和、米汤受纳顺畅,这才准许日后依循此法每日少量进食两次。

陈平安将熬煮米浆的火候与米水比例巨细靡遗地交代给姜澜羽,又在灶台旁特意留下了一只固定规格的木勺,以便她日后照方取用。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一一记下,随即利落地将明日所需的干粮淘洗妥当装入瓦罐。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归巢海鸟的清越鸣啼。

隔壁静室的石门轻响,苏瑶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室内交谈的几人下意识放轻了声息。

她缓步走入室内,清眸扫过姜羽的面色,又听岳承山低声交代了数语复苏后的脉象变化,便神色平静地将床头剩余的几件辅助法器收入袖中。

“照此法温养便好。先将这头几日的关口走稳,切忌大补。”

蓝海澜携着女儿恭敬送至门槛,陈平安跟在苏瑶身后步出石室。

苏瑶那张本就清冷的容颜在暮色下略显苍白,行至廊檐转角处,她脚步微顿,负手立在石阶上,极目远眺着天水相接的茫茫东海。

“往后你若得空前去探视,顺道替我查验一番石室地底引灵阵的脉络稳固与否。至于其余调理用药之事,全凭岳道友一人决断即可。”

“晚辈明白,会按时查看。”

陈平安恭敬应诺。

看着苏瑶那道素白出尘的身影飘然离去,他转身折返,恰好听见室内姜羽再度虚弱却清晰地唤了一声“师父”。

岳承山嘴上硬邦邦地应承着,可迈向床头的步伐,却比先前轻快了不知多少。

黄昏薄暮,灵膳铺的一名伙计匆匆赶至后山,为陈平安送来了一封密信。

苏棠已然风尘仆仆抵达了东海城,随身携带着苏家宗祠内封存多年的全部原物,此刻正暂歇在客栈之中,静候会面的安排。

陈平安摩挲着信纸的一角,脑海中浮现出此前经由影玉传讯时的震惊与波澜。

姜羽这边总算迈过了生死门槛,而苏家那桩埋藏了多年的宗族隐秘,如今也到了拨云见日、当面探究的关键节点。

他当即提笔修书一封送回灵膳铺,嘱咐苏棠好生安歇静养,随后转道将消息递送到了苏瑶的庭院之中。

入夜时分,苏瑶的回复落入掌心。

她尚需闭关调息两日,会面的时辰,便定在两日后的未时。

陈平安将确切的会面之期转告苏棠,又将她信中特意关切姜羽病况的问候铭记于心,这才小心翼翼收拢信笺,踏着石阶旁次第亮起的昏黄灯火,迎风向着山下缓步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