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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宗祠旧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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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沿途走得沉稳,然而当行至正房门槛前的那一刹那,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房舍之内,苏瑶正独坐在临窗的矮几之后。

一袭青白相间的素雅广袖垂落在案侧,那张清冷出尘的容颜上,隐隐残留着大耗元气后的苍白与倦色。

当二人跨过门槛步入房中之时,苏瑶清冷的眸光先是在陈平安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移转,落在了紧随其后的苏棠身上。

那一瞬间的凝视,短得宛若清风掠过竹梢,然而近在咫尺的苏棠却感受得真真切切,怀中抱着的木匣被她下意识再次勒紧了几分。

“晚辈苏棠,拜见苏前辈。”

苏棠屈膝敛衽,郑重地行了大礼,声音比在茶楼中低沉内敛了许多。

苏瑶广袖轻拂,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东西搁在案上即可。”

陈平安识趣地上前,将案头一只空了的茶盏悄然挪开。

苏棠依言落座,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紫檀木匣平稳搁置在案头,纤手微颤地将搭扣挑开,先是将三封古旧书信与青玉佩呈至苏瑶面前,随后又将厚厚的拓本与那幅灰白道袍画卷徐徐展平在侧。

苏瑶将画卷留在一旁,伸出指尖,轻轻拾起最上方的泛黄家书。

她逐字逐句地浏览着其上早已褪色的墨痕,指腹自那脆弱的折痕边缘缓缓划过,翻动纸页的动作轻缓得听不到丝毫声响。

她的目光偶有几次在特定的字眼上凝滞不前,自始至终默默看着。

苏棠端坐在对面,呼吸微屏,视线随着那双翻动书信的手掌缓缓游移,胸膛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起来。

直到苏瑶将最后一封家书重新平放在宣纸之上,苏棠方才稳住心神,依照先前在心头反复推演过的脉络,将苏家当年的往事一一道来。

当提及宗族长女降生的那个清晨时,苏棠探出指尖,指向了《天象异闻录》拓本上的朱砂批注:

“这便是当年的确切年月,另外两册海商杂记亦能彼此印证。我父亲曾言,自长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漫天冰蓝光晕遮蔽云日,一路蔓延至千里外的大荒尽头,当年祖宅之中的数十名宿老与仆从,皆是亲眼所见。”

苏瑶原本正伸手欲拿那枚青玉佩,闻听此言,指尖骤然僵硬在玉佩边缘的缺口处。

她缓缓抬起眼帘,凝视着拓本上那一行行冰冷的干支记载,古井无波的清眸深处,仿佛有一道隐秘的光芒一闪而逝,旋即又沉入万丈寒潭之中。

坐在一侧的陈平安将这一抹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尖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般近乎失态的微末停顿,与先前苏瑶面对留影玉石中八卦道袍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那尘封了百余年的隐秘过往,显然已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最核心的关隘。

“后来呢?”

苏瑶的声音很轻,仿佛自云端飘落。

“后来……一位身披灰白道袍的游方老道便在那场异象中踏入了苏家祖宅,指明要将长姐带走抚养。”

苏棠将身侧的画卷轻轻推移到了苏瑶的手边:

“父亲说,那老道威压如渊似海,言出法随,宗族上下无一人胆敢违逆。父亲至今仍清晰记得他离去时衣袍上的纹路,以及当年驻足在庭院古槐下的方位……至于当年那老道究竟留下了何等言语,因岁月太过久远,大多已然语焉不详。能确定无误的,唯有这件道袍的样式。”

苏瑶缓缓垂首,修长的指尖精准无误地按在了道袍领口第二道向内回折的云纹凹陷之处。

“此处的走势……是他亲自改动过的?”

“是。晚辈亲自在一旁为父亲研墨,亲眼看着父亲一笔一划、反复涂抹了三次,方才定稿。”

苏棠说着,顺手从匣底将前两次作废的残稿一并取出,并列陈放在一旁以供对照。

几张画稿上的道袍形制大体无二,唯独领口与袖摆边缘的云纹转折各有些许细微出入,而唯有最后定稿的那一张,笔力沉郁,回折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门古意。

苏瑶凝视着最后那幅图卷,指尖在墨痕深处停留了许久。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渐渐止歇,庭院修竹的瘦影在长案上缓慢拉长、移转,室内沉寂得只剩下纸张偶尔被微风拂动的细碎沙沙声。

苏棠苦苦忍耐良久,双唇剧烈颤动,终于按捺不住胸中翻江倒海的猜度,低声问道:

“前辈……认得此等道门纹样么?”

苏瑶眼帘微抬,目光缓缓自画卷上移开,落在了苏棠那张年轻却写满期盼的面庞上。

“略有耳闻,似曾相识。”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平淡如水,却如平地惊雷般在苏棠心头轰然炸响!

她扣住紫檀木匣边缘的十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原本积压在胸膛之中的千言万语瞬间涌到了舌尖,可当瞧见苏瑶已然再次伸手将那枚青玉佩拾起时,所有的追问又硬生生被她咽回了腹中。

温润的青玉在午后的日光映照下,泛起一圈淡淡的莹白光晕。

那几处被岁月磨损的磕碰缺口,在光晕下显得尤为斑驳沧桑。

苏瑶以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缺口,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宛若是在跨越无尽的光阴,去触碰一件遗失了太久太久的旧梦。

陈平安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二人,恍惚之间,竟有些分不清这二人眉宇之间那份惊人的神似,究竟是来自血脉深处的传承,还是此刻同样被极力克制在心底的汹涌波澜。

他将到了嘴边的言语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提壶,为苏棠那只半空的茶盏重新续上了温水。

良久,苏瑶才缓缓收回摩挲玉佩的手掌,问起了苏家如今在世俗与仙道之间的境况。

苏棠起初答得尚有些拘谨,可待苏瑶问及如今苏家族人的饮食起居、乃至老家主近年来的身子骨硬朗与否时,她的语气渐渐平复了下来。

“父亲近两年来歇息得早了些,只是仍改不掉夜深时在藏书阁翻阅古籍的旧习。此番为了追忆当年的道袍图样,颇耗目力心神,我临动身来东海前曾苦劝过数次,让他好生将油灯收起,待天光大亮再看。”

苏瑶静静听着,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可愿听你的劝诫?”

苏棠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抿嘴露出一抹浅笑:“口头上答应得快,可往往我前脚刚迈出书房,后脚便又听见他将书卷翻开的声音。后来我索性将几册紧要的古卷强行收走藏起,他老人家方能少熬上几个时辰。”

苏瑶微垂的面容上,嘴角似乎亦微不可察地上扬起了一丝柔和的弧度。

她又细细问询了几位宗族旁支叔伯的名讳与近况,苏棠皆条理分明地逐一作答。

当谈及那些熟悉的宗祠老宅、门前老槐与日常琐碎之时,苏棠神色间的防备与拘谨渐渐散去。

然而,对方问得越是这般寻常、越是这般细致入微,苏棠心底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便愈发呼之欲出。

眼前这位修为深厚的前辈,在翻阅旧物时的刹那驻足,对苏家内宅琐事近乎本能的关切,以及那与自己乃至父亲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这一切,皆如散落在长案上的千丝万缕,正无可阻挡地汇聚向同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苏棠凝视着眼前的木匣,指腹被坚硬的木棱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记。

她缓缓松开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可算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直视着苏瑶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苏前辈。”

苏瑶亦抬眸望向她,手中的青玉佩静静搁浅在掌心之间。

苏棠迎着那道清冷孤傲的目光,字字清晰,声音轻柔得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之中:

“晚辈斗胆一问……您与当年苏家被那神秘老道带走的那个长女……究竟是何渊源?”

茶室内,陈平安原本平稳提壶的手掌,也在这一瞬间停在半空。

苏瑶古井无波的瞳孔深处,泛起了一层涟漪。

她微微垂下眼帘,默然良久,方才将掌心那枚温热的青玉佩,缓缓放回了柔软的绸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