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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岳双手握着力反馈操纵杆,大拇指推开顶端的保险阀。车底十二组磁力矢量单元喷出灰白色的气旋,将泥地表面的碎枯枝和杂草尽数压向两侧。
十六米长的暗灰色装甲车体离开地面,悬停在离地一米半的高度。
“各舱室气密关闭,主悬浮环流压力正常。”段岳伸手在左侧屏幕点按两下,关掉起步警报,“副处长,第一站去哪。”
李疏靠在副驾驶座上,右手在战术显示屏上划过。屏幕亮起,三维卫星测绘数据流淌下来,秦岭主脉两千多公里的轮廓在屏幕正中展开,绿色的等高线层层叠叠。
“载入整座秦岭山脉的三维地形图。”李疏开口,“沿主脊走向,先从太白山南坡的峡谷插过去。逢谷下探,逢峰悬停。”
“收到。”段岳右手操纵杆向前推动两寸。
铁鸦号向前驶出,穿过农庄外的红砖瓦房与菜地,顺着山坡的缓坡驶行。车身两侧的磁悬导流翼片随风向轻微调整角度,十六米长的重型装甲车在密林梢头驶过。
后排座椅上,何岳双手环抱,看着前风挡外的树冠。白双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歪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青翠山景。莫宁低着头,手指在腿上的便携终端上点动,核对外部大气采样的零点基准。陆修把脑袋搭在减震头枕上,脚尖随着车体的颠簸一晃一晃。
赵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副驾驶座李疏的后背上,右手搭在安全带卡扣上。
贾菲坐在她旁边,马尾辫垂在脑后,眼珠顺着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松针林转动,连树皮裂缝里的灰褐甲虫都能看清轮廓。
李疏合拢眼帘,双手虚扣在腹前。
按照蜀山游戏里大禹五行天书的行气要诀,丹田深处蚕豆大小的五色真元转动起来。
青、赤、黄、白、黑五色微光在经脉里循环,周遭空气里的微弱灵尘顺着车体的换气格栅渗透进来。
铁鸦号车体外壳由高密碳化钨与复合吸波装甲铸成,隔绝了大部分电磁辐射,天地间的微弱灵尘依然穿透钢板,落入感应之中。
前方的山体拔高,两道灰白色的花岗岩绝壁拔地而起,中间只留出一道不到三十米宽的狭长峡谷。
“拔仙绝壁前方一线天。”段岳看着前方仪表盘上的次地表声呐图,“下层风速每秒二十四米,岩体风化严重,有落石坠击风险。”
“降下去。”李疏睁开眼,“停在峡谷底部正中央,引擎怠速。”
段岳没问原因,左手操纵总阀,操纵杆向后微收。重型车体在呼啸的山风里降低高度,贴着刀劈般的灰黑崖壁沉向峡谷谷底。
底部是一片干涸的乱石滩,布满头颅大小的滚圆卵石。铁鸦号离地三十厘米悬停。
“到了。”段岳拉起驻车制动杆。
李疏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推开驾驶舱驶门,走下车身。
山谷底部的风很大,吹在脸上生疼。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灰黑色冷硬岩壁,日光化做一条细长的金线,落在峡谷正西侧的一处碎石堆上。
李疏走到碎石堆前三步站定,双脚微分,双手自然下垂。体内的五行真元顺着足底涌泉穴向下探出,一圈肉眼难辨的气纹在枯草丛里荡开。
他在感应地底的五行灵尘。
车门边,赵颖跟着跳下金属踏板,落在碎石滩上,无声地走到李疏身后三米处。她也不说话,目光在周围高耸的悬崖顶端逡巡。
贾菲第二个走下车,手里端着一个战术高倍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却没举起来,单凭一双肉眼看着千米高的绝壁顶端。
“崖顶有一群灰斑羚在跳。”贾菲走到赵颖身侧,指了指崖壁右上方的凸起,“距离一千一百米,生态真的很好。”
何岳叼着根熄灭的草梗,靠在车厢外侧的防卫炮塔下,双眼打量着峡谷两头的风口。白双蹲在车轮驶轨旁,手里拿着喷枪在车底装甲表面涂抹一层透明薄膜,观察酸性水汽的浸润速率。
莫宁没下车,留在实验室里对着光谱仪分析刚才在山外采集的土壤样本。陆修钻在物资舱里,拿着电子表格核对自热罐头的批次。
段岳从车头绕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带刻度的地质手锤和取样管。他走到崖壁边缘,挥锤敲下一块带有白色石英细脉的灰黑岩片,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又用指甲划了划断面。
“中生代花岗闪长岩,节理发育密集,石英含量百分之三十五,风化深度一点二米。”段岳转头对走回来的李疏开口,“地下四百米全是坚硬基岩,没有大型溶洞,结构死板,存不住深层地下水。”
李疏点了点头:“走,换地方,去山腰。”
段岳收起岩样,上车。
铁鸦号再度升空,贴着绝壁笔直拔升八百米,翻过尖刀般的山脊,进入后方一片云雾笼罩的半山冷杉林。
按照李疏的指示,车子在一处坡度超过四十五度的陡峭山腰前停下。这里长满齐腰深的野竹与灌木,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泥腐殖土。
李疏跳下车,踩进湿漉漉的竹林里,站在一块卧牛石上运转大禹五行天书。体内的真元流转一个周天,周遭的草木灵气稍微浓烈了三分,水汽却过于沉重,阴寒凝结,五行失序。
李疏收功,摇了摇头:“走,去山顶。”
段岳拉起操纵杆,重型磁悬车冲破云海,直扑秦岭主峰拔仙台。
峰顶狂风呼啸,大片角峰与刃脊横亘在天地间,灰白色的花岗岩巨石散落如林,寸草不生。
铁鸦号悬停在一处探出山体的大型鹰嘴岩上方半米处。
李疏推开车门,顶着刺骨山风,大步走到鹰嘴岩的最边缘。狂风吹,他的身形立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丹田内的真元呼啸奔涌,五色气流顺着背脊升到头顶百会穴。
高空风大,这一处位置虽高,却如空中浮萍,气脉孤悬,不成格局。
“不行。”李疏低语一句,转身折返。
回到车厢,赵颖已经拧开一只恒温水壶递过来。李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水,对她微微一笑。
“下一个点。”李疏指着屏幕上的南沟峡谷。
段岳眼神专注,大手在飞行操纵杆上推移。整整一天时间,铁鸦号在太白山脉的山头、山谷、断壁、石缝间穿梭了三十七次。
每一次,李疏都要下车找准位置站定,运转功元,闭目体会方圆数里之内的五行灵尘聚散。
车上的众人渐渐习惯了这个节奏。
到了第三天,铁鸦号转战终南山地界。
深谷之中古柏苍翠,泉水从青石缝隙里潺潺流出。段岳把车停在一处落差六十米的瀑布下方深潭旁。
李疏走下车,站在潭边的一块湿驶黑石上。
赵颖踩着水边圆润的鹅卵石,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两米远。一截枯枝从上方绝壁受震脱落,无声地砸向李疏的头顶。
赵颖身形微晃,左腿凌空抽出一记半月弧线,将手臂粗的枯木直接踢碎成五六截碎木片,散落在水面上。
李疏收回运转真元的心神,侧头看了赵颖一眼。
“反应真快。”
赵颖垂下双手,站在水边:“在游戏里练过很多次,您传我的暗器手法,我在线下都有修炼。”
李疏摇摇头,转身走回车厢:“那是游戏里面的武功,现实中也只是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
段岳坐在驾驶位上,嚼着一截肉干,操纵杆拉起,铁鸦号顺着终南山向东驶行,贴着骊山、华山的群峰穿梭。
白双在实验室里换了一身白大褂,拿着试管提取沿途各山谷的植物汁液。
“副处长这是在找什么特异磁场?”白双端着离心机样本走到前舱,递给莫宁一根数据线,“这一路扫描下来,秦岭各区段的引力常数、地磁偏角全部在正常物理波动范围之内,没发现任何地下异常高能辐射源。”
莫宁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排乱码波形:
“常规仪器要是能测出来,安委会也不会专门成立异常研查处。听队长的指令就是,我这台光谱仪虽然没抓到异常粒子,但他每次下车站定,周围十米内的空气电离率都会出现零点零几个百分点的轻微波动。”
陆修靠在储物箱上削苹果,插话道:
“要我说,这就是神仙巡山。咱们就当公费野营,你看老段,开得多带劲。”
段岳双眼紧看着前方华山落雁峰下方的陡壁,冷声道:
“别废话,准备进山坳,副处长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铁鸦号擦着千尺幢绝壁驶过。
何岳站在副驾驶座旁,目光看着控制台上的受力反馈图:
“老段的手艺没退步,深空工程大队出来的老把式,这种窄道盲飞,全安委会找不出五个。”
段岳没有接话,左手连续变换三次磁场配平参数,让庞大的车体以毫厘之差越过一块突出的花岗岩石笋,轻巧地落在山坳里的一处避风坪上。
李疏推门下车。
脚下是坚硬的纯白花岗岩,寸草不生。
他盘膝坐在岩石中央,闭合双目,大禹五行天书在丹田中轰然运转。
华山为西岳,五行主金。天地之间灵尘顺着皮肤毛孔钻入体内,丹田中的五色真元激荡,蚕豆大小的核体微微膨胀了一点。
李疏端坐了半个时辰,呼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缕神光。
“金气虽盛,火木不生。”李疏自言自语,“偏枯之地,不能作为立基之所。”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石屑,大步走回车厢。
“走,去紫柏山。”
时间在山林的重叠与穿行间迅速流逝。
一个星期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铁鸦号在秦岭大大小小的山脉中来回穿插。从最西端的西秦岭洮河源头,一路到东端的伏牛山脉分界处。
原始森林、冰川遗迹、幽深峡谷、天坑巨谷……
段岳驾驶着钢铁巨兽,在常人无法涉足的无人绝境中如履平地。他凭借着对地质岩层断裂规律的本能理解,总能在毫无道路的山体断层间找到最稳妥的磁场升力点。
无论李疏要求停在多么险峻的孤峰顶端,还是深陷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喀斯特地底溶洞口,铁鸦号从未出现过一次颠簸失控。
车厢内的其余人,也在这一个月的漫长停走中形成了各自的节奏。
每当铁鸦号在崇山峻岭间停下,李疏推门下车感应天地,其他人便迅速散开。
段岳永远拎着他的小手锤,在方圆两百米内的裸露岩层上敲击取样,将一块块贴上地理坐标的岩石切片整齐装进样本箱;何岳则提着工具包,沿着车底的磁力喷口逐一检查冷聚变散热片,确保没有任何机械隐患;莫宁与白双忙着收集外部大气的微震与化学溶质数据;陆修则在后舱通过量子加密频道与关中附近的物资储备点保持联络,按时调配补给。
赵颖和贾菲始终跟在李疏周围。
贾菲立在不远处的巨石或高坡上,修长的身形迎风而立,一双眼眸环顾着方圆数公里的风吹草动。任何一只盘旋的飞禽、一头隐蔽在灌木里的野猪,都逃不过她的动态捕捉。
她有时会微微侧头,看着李疏盘膝运转法决的挺拔背影,眉眼暗含喜意。
赵颖则永远停在李疏身后安全距离,只要山风刮起乱石,或者林间有断枝坠落,甚至是一只毒蝎从石缝里爬出,她总能在发生异动的瞬间抬脚踩灭,绝不让任何外物打扰李疏的闭目调息。
一个月后的黄昏。
铁鸦号停在秦岭东段最后一座无名主峰的悬崖顶上。
李疏从悬崖边徐徐站起身,收回体内运转的五行真元。
丹田里的那枚五色真元比一个月前圆润了,青赤黄白黑五色光泽流转不息,吸收了整座秦岭各处地脉散逸出来的微薄灵尘。
李疏极目远眺,看着脚下连绵起伏、延伸至中原大地的苍茫林海。
夕阳将整座秦岭山脊染成一片赤铜色,暮云在群峰腰间徐徐聚拢,苍凉辽阔。
太白山高绝,终南山深邃,华山锋锐,紫柏山空灵。
这秦岭大大小小数百处险峰秀谷,确实有几个地方勉强适合修筑道场、引纳天地五行。但,不是最好的。
灵尘虽有,气脉却支离破碎,缺乏贯通大荒的浑厚底蕴。
还得继续找。
李疏转过身,推开驾驶舱门走上铁鸦号。
车厢内,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连日的长途奔波让莫宁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些,陆修嘴里嚼着润喉糖,白双靠在舱壁上揉着酸痛的脖子。
段岳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看向李疏,右手依然搭在操纵杆旁:
“副处长,秦岭七十二峪、五百三十座主要峰脊全部勘测完毕。下一步回基地休整,还是换个区段?”
李疏走到副驾驶位坐下,系上安全带,抬手在面前的全国宏观地形图上一抹。
幽蓝色的全息投影骤然放大,秦岭的轮廓向后缩去,屏幕上显现出华国广袤无垠的西北大地。
巍峨苍凉的高原、寸草不生的戈壁、连绵数千里的庞大雪山,在三维投影中拔地而起。
李疏靠在座椅上,轻声道:
“不回基地。走,把西北方位的山脉,我们全部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