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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武将班列的最前列缓缓踱步而出。
他走到大殿正中,先是朝着龙椅之上的天子拱了拱手,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礼数上的毛病。
随后,他转过身去,面对着荀彧、杨彪、程昱三人。
这位中原霸主的面庞上没有一丝一毫被当众驳斥的恼怒,反倒透着一股平静。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方才贾诩等人的疾言厉色要温和得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感慨:
“诸公方才殿上所言,字字泣血,句句皆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的基业着想。吾……深感惭愧。”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荀彧那古井无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动;杨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程昱则皱紧了眉头,盯着吕布,仿佛在猜测对方究竟在玩什么诡计。
吕布负起双手,目光缓缓从荀彧脸上移到杨彪脸上,最后落在程昱那张阴沉的脸上,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吾本不过是一边地行伍武夫,起于微末草莽之间,若非蒙陛下天恩浩荡、委以重任,安有今日之位?诸公方才既皆以为此举于礼不合、恐坏祖制,吾身为大汉臣子,又安敢一意孤行、违背圣贤之理?”
死寂。
金殿之内,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料到,面对这等唾手可得的无上尊荣,面对贾诩等心腹费尽心机创造的逼宫之势,吕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退让了!
荀彧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以吕布如今权倾天下的威势,怎会这般轻易地向祖制低头?
然而,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吕布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而沉重的神色,声音略略拔高了几分:
“然则……前方数十万浴血沙场的将士日夜泣血上书,关东关西万民翘首以盼。吾若执意一走了之、拂袖推辞,只怕要生生地寒了三军将士的报国之心,更辜负了天下黎民的一片期望。”
“罢了,罢了……”
吕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满是英雄末路般的悲凉与无奈,“此事事关重大,非一日之功。容吾再三深思熟虑,择日自当上表天子,这份封公的奏疏……吾暂且固辞不受便是。”
轰!
这番话一出,太极殿内的群臣彻底傻眼了。
固辞不受?!
听上去,这是大将军迫于祖制和清流的压力,主动退了一步,将国公的爵位给推掉了。
可是,细细琢磨方才那番话——“将士泣血上书”、“万民翘首以盼”、“容吾再三思量,暂且固辞”……这哪里是什么真正的拒绝?分明是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啊!
他既在名义上保全了天子和清流的颜面,没有强行篡夺名器;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体恤将士、心怀天下、为了大局宁可委屈自己的“贤臣”模范!
经此一遭,日后再有人敢拿“祖制”说事,便是不体恤前方将士、不顾天下民心!
吕布说完,冲着龙椅微微躬身,随后退后半步,重新安安稳稳地站回了文武百官的最前列。
殿内足足安静了两大息。
随后,众臣才如梦初醒般地重新低声议论起来,只是这一次,大伙儿的眼神全变了。
不少原本坚决反对的清流大臣此刻面面相觑,只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团湿棉花,上不上、下不下,憋屈至极——明明是他们赢了辩论,可为什么从头到尾,主动权全被那个看似妥协的吕布捏在手里?
队列中段,贾诩深深地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完美地藏进宽大的袖袍中。他暗暗在心底赞叹了一声:
主公这番火候拿捏得,当真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