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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宫迈步而出,沉稳的靴底踏在汉白玉铺就的殿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他朝着龙椅之上的汉献帝深深一揖,随即直起腰身。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诸公口口声声言及‘名器不可假人’、要恪守高祖祖制,可曾想过——今天下大乱,赤地千里,累累白骨露于野,千里之遥听不到一声鸡鸣!当此之时,是谁提兵讨伐祸国殃民的董卓逆贼?是谁荡平群凶、还许昌以太平,才让诸公今日能安坐于此大殿之上,面不改色地高谈阔论仁义道德?”
“昔日袁绍拥兵河北、虎视中原时,诸公又身在何处?若为了保全一个虚无缥缈、早已名存实亡的‘非刘不王’旧例,任由中原再次分崩离析、天下涂炭,诸公午夜梦回,可曾对得起这天下亿万黎民百姓?大将军受此殊礼,绝非贪图私欲,乃是为了更好地镇抚四方、安定寰宇!”
陈宫毫不留情地将清流名士们的遮羞布生生撕扯下来。
言罢,他冷哼一声,退后半步,挺直脊背肃立于殿中。
荀彧面沉如水,波澜不惊,可藏在宽大朝服袖底的右手,五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杨彪微微抬眼,枯瘦的目光落在了陈宫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而程昱则双眉倒竖,恶狠狠地盯着陈宫,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殿内群臣顿时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议论声。不少中层官员面露迟疑,显然被陈宫这番以“苍生”为底气的言辞戳中了痛处。
就在此时,辛毗冷笑着越众而出。
他走到陈宫身侧,先向龙椅躬身行礼,随即将身子猛地转过半圈,锐利的目光直指荀彧、杨彪、程昱三人,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森寒:
“诸公方才言道,王莽、董卓皆以辅政之名行篡逆之实,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好一个前车之鉴!可臣倒要请教诸公——当曹操矫诏挟天子以令诸侯、视汉室如玩物时,殿上究竟是谁在嚎啕痛哭,又是谁在徐州暗中募兵蓄力?当曹操将朝廷强行迁都许昌、百官沦为阶下囚时,诸公又身在何处?当曹操残害宫中董贵人、血洗后宫时,诸公的傲骨与祖制又去了哪里?”
“如今四海未平、国难方殷,诸公不思如何筹谋破敌、安抚流民,反倒在这里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百般阻挠朝廷对社稷功臣的封赏!莫非诸公是想效仿那些尸位素餐的腐儒,用一张‘忠臣’的虚伪面皮,来掩盖自己无计可施的平庸与无能吗?!”
辛毗这番话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一众世家清流的脸上。
程昱再也按捺不住,一张黑红的老脸气得铁青,嘴唇剧烈哆嗦着,刚想出声反驳,却见大将军府的首席谋主贾诩,已经无声无息地踱步迈了出来。
贾诩步履缓慢,可他每往前走一步,殿中的气压便仿佛凭空沉重了一分。
他走到陈宫和辛毗身侧,朝着龙椅随意拱了拱手,随后转过身,双眼扫过对面那些面色铁青的朝臣:
“诸公方才高谈阔论,说什么‘功高难赏’,依老夫看,这不过是典型的书生迂腐之见!”
“军中几十万将士追随大将军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为大汉抛头颅洒热血!若主帅立下了旷世奇功,却连应得的殊礼都不敢领受,那以后三军将士还如何肯为朝廷效死力?这天下忠臣义士又该作何感想?大将军若拒不受封,寒的不仅是麾下袍泽的心,更是动摇了整个汉军的军心根基!”
“老夫倒想问问诸公,你们口口声声拿祖制说事——难不成在诸公眼中,大将军与三军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社稷,还不如你们嘴里轻飘飘的几句‘祖制’金贵吗?!”
贾诩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文官班列中,不少恪守礼法的儒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诩破口大骂;而大将军府的属官们则寸步不让,撸起袖子厉声反驳。一时间,殿内吵嚷声、拍案声、甚至兵刃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响成一片,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宛如市井沸腾的菜市场。
龙椅之上,汉献帝刘协看着眼前这失控混乱的一幕,非但没有惊慌,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狂喜。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那些吵成一团的臣子。荀彧、杨彪、程昱三人方才抛出的那番“高祖之盟”、“君臣名分”与“王莽董卓论”,犹如三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捅在了吕布的心窝上;而陈宫、辛毗、贾诩则针锋相对,步步紧逼。
刘协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孤家寡人了。至少在这一刻,有大汉朝的两朝元老和最顶尖的名臣,在拼死替他扞卫这最后的一丝法统尊严!
他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团激动的潮红,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也微微松弛开来。
就在这群情鼎沸、声浪几乎要掀翻金殿穹顶的刹那——
“咳……”
一声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些许沙哑的咳嗽声,自武将班列的最前端传了过来。
这声音并不大,可伴随着它落下的瞬间,整座沸腾喧嚣的太极殿,声音竟戛然而止!
文官们默默闭上了嘴,不少人额头见汗;武将们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脊,目光如炬。
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同一个人。
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