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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五月初一。许昌宫。
贾诩那番逼宫之语犹如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轩然大波。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压抑的氛围宛如一口倒扣的深井,连十二旒冕冠前珠帘互相碰撞的微弱声响,都清晰可闻。
龙椅之上,汉献帝刘协攥着龙袍下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正欲开口接话,却见文官班列中,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容迈出。
荀彧神色肃然,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他撩起朝服下摆,躬身长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昔日高祖平定天下,曾与诸将刑白马而共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大将军虽有匡扶社稷之大功,然其非皇室宗亲,若擅开异姓封公之先例,便是欲毁高祖之成法、乱天下之大序。高祖之盟,四百年汉室不敢一日相忘。今日若破例封异姓为公,难保明日便有人敢求封异姓为王。王莽篡汉之惨痛殷鉴,距今未远,陛下当深戒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声。不少清流老臣暗自点头,眼中重燃光彩。
刘协紧绷的面庞微微松弛了几分,杨彪亦是跨步出列。
这位两朝元老、领内阁首辅之职的老臣,神情比荀彧更加凝重。他走到荀彧身侧,朝着龙椅躬身一揖,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金殿内:
“陛下,名器爵禄,乃君王统御天下之重器,断不可假于人臣!今大将军位极人臣,若再享诸侯之礼、登公爵之位,便是君臣名分倒置,上下尊卑陵夷。若此例一开,朝廷威严荡然无存,大汉社稷将何以自安?”
“老臣身兼礼部尚书、内阁首辅。所谓礼者,乃天地之序也。序不可乱,乱则天下倾。臣恳请陛下,严守高祖之法,保全君臣之分!这封公之事……万万行不得!”
杨彪这一番话,将宗法礼教搬了出来,站在了道德与祖制的绝对制高点上,将贾诩的逼宫之势挡了回去。
刘协暗暗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激荡。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他在等,等更多的人站出来。
果然,曹营旧部中最具决断力的程昱,在此时霍然出列。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荀彧身旁,撩袍跪倒:
“陛下!昔日王莽素有谦恭下士之名,却终成篡逆大盗;董卓初入京畿时,亦口口声声自诩保国辅政,卒致社稷涂炭、京师化为焦土!今大将军功劳虽高,然其权柄太重,震主之威已成。若再加九锡、进爵国公,恐非国家之福,实乃权臣倾天之渐也!”
“臣恐后世青史工笔,不以伊尹、周公之忠许之,反倒以莽、卓视之!”
轰——!
程昱此言一出,无异于当殿指着吕布的鼻子痛骂其为“王莽董卓”。整座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交头接耳,惊骇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武将班列中甚至隐隐传来几声兵刃错动的闷响。
龙椅之上,刘协听着这一声声慷慨激昂的谏言,只觉心头百味杂陈。
紧绷与松弛交织——紧的是,荀彧、杨彪、程昱三人联手,可谓刀刀见血,将吕布及大将军府逼入了死角,彻底将吕布得罪得死死的;松的是,终于有人敢在金殿之上替他这个大汉天子说出不敢说的话,找回了身为君王的底气。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正欲顺水推舟传旨驳回。
就在此时,大将军府属官队列中,陈宫缓缓抬起头。
这位自兖州就追随吕布南征北战的谋主,理了理身上的官袍,面无表情地迈步而出。
他越过百官惊疑的目光,一步步走至大殿正中,朝着龙椅之上的天子长揖及地。待直起身子时,他的目光,依次刮过荀彧、杨彪、程昱三人的面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