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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答得干脆：“缺。缺一个抄档的。”
“那就去。”
“去不了。”周生摇头，“监守说邺城只用自己人。外头进去的，哪怕抄档，也得有人作保。”
赵珩没再说话。
他坐在院里，看新墙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砖缝往下淌。春天来得慢，院里的土还硬着。
三月里，洛阳的消息变了味道。
先是从北边来的商人说，太傅府上这几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赵珩问。
“夜里闹。”商人压低声音，“听说是做梦，喊着人名，喊得满院子都听见。”
“喊谁？”
商人犹豫了一下：“说是贾逵，还有王凌。”
赵珩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府上请了方士，贴了符，换了卧房，连床都换了三张。”商人道，“太傅还是睡不安稳。听说有一夜惊起来，抓着身边人的手，问‘他来做什么’。身边的人不敢答，太傅就自己说了一句——‘他是来讨债的。’”
“然后呢？”
“府里当场封了口。传这话的人，第二日就不见了。”
商人是听来的，半真半假。可赵珩听得出来，里头有真的。
他把茶碗放下，慢慢道：“人老了，梦里都是旧账。”
“那他这账，也太厚了。”李大壮在旁边嘟囔。
“厚。”赵珩点头，“他杀多少人，夜里就有多少人敲门。贾逵硬，王凌也硬，硬骨头进了土也不软。”
那年夏天，洛阳的信越写越短。
先是不能上朝，改在府里议事；后来说议事也停了，只见两个儿子；再后来儿子也见得少，大半时候睡着，醒着就盯着房梁。
七月底，有一封信里写了四个字：医不能治。
八月，人走了。
临终前他召两个儿子到床前。传出来的只有一句：葬我于首阳山，不坟不树，敛以时服，不随器物。
死讯传到襄邑，是个大晴天。
刘老蔫跑来时，汗都湿了后背：“侯爷，洛阳那边……太傅没了。”
赵珩正在院里择豆角，他“嗯”了一声，把豆角放进盆里，才站起来。
“什么时候？”
“说是初八。”刘老蔫喘着气，“七十三岁。朝廷已经发了丧。”
赵珩点点头，没说什么，进屋去了。
那一日他没出门。到傍晚，李大壮端饭进去，见他在灯下坐着，桌上摊着那张邺城图。
“都督。”李大壮把碗放下，“您……不难过？”
“难过什么？”
“他死了。”
赵珩抬头，想了想：“我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年轻时在军中，他教过我算粮、派哨。那时他眼里有光，说话也直。”
他停了停：“后来他变了。他杀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
“那您还念他教过您？”
“念。”赵珩道，“人这东西，不是一刀切开的。他教我算粮是真的，他杀曹爽也是真的。”
“他连死后都不想让人记住。”赵珩把豆角盆端起来，“活的时候杀得太狠，死了怕人刨坟。”
洛阳的丧事办得极大。
天子下诏，赠郡公之礼，谥文贞；命百官临丧，各州郡遣使赴洛。城里的白布卖断了价，纸钱铺子连夜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