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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赵珩看了半宿。
字是端正的小楷，不像乡里人写的。第二日他把周生叫来，把纸摊在桌上。
周生看了一眼，既不认，也不否认：“字好，话糙。我是来念书的。”
赵珩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那你念书。”
可压得住事，压不住消息。
入冬以后，洛阳的信一封接一封往南来：朝里又杀人，夷了三族；太傅病重，半夜惊起，喊的都是死人的名字。
襄邑人不关心这些。他们关心米价。
集上卖米的老汉嘟囔：“洛阳杀来杀去，杀到我们头上就是米贵三钱。”
赵珩只笑一下：庙堂上的刀，落到民间就是秤上的斤两。
真正让他坐直的，是腊月里的一封信。
信是旧部辗转送来，只有几行字：扬州都督王凌起兵，声言讨伐太傅，欲迎楚王曹彪入洛。
赵珩读了三遍，手指停在“王凌”二字。
这个人他认得。当年在河北，王凌做过青州刺史，与他同办过军务，是个硬脾气的老将，说话不绕弯。
“他也反了。”赵珩低声道。
李大壮问：“都督，他手里有多少兵？”
“淮南兵不会少。”赵珩道，“可他要的不是兵，是名分。”
“他要立楚王。”赵珩道，“司马氏挟天子、杀宗室，人心不服。王爷站出来，名正言顺，四方或可响应。”
“那成了么？”
赵珩摇头：“成了才是怪事。”
王凌看中楚王曹彪，年长有旧望，不在洛阳手里。他与外甥令狐愚分镇两地，暗中通使，连兖州刺史黄华也牵了进去。
坏就坏在这个“密”字上。
令狐愚先死，底下的幕僚慌了，怕连坐，索性把书信递了上去。黄华更干脆，转身告发，把谋划一一说清。
赵珩听到这里，叹了口气：“密谋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身边人先死。”
正月初，朝廷的诏书下来了。
诏书写得漂亮：赦王凌之罪，官属各复原职；太傅亲笔作书，说“但求淮南安定，不问前事”。又调他为太尉，召其入朝，另遣大军顺流而下。
李大壮忍不住：“这套路，跟当年对付曹爽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赵珩道，“先给一张嘴上的保票，再给一刀。”
“那王凌会信？”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他会。人到那一步，就愿意信。”
王凌果然没打。
起兵声势不小，真要用兵才知人齐不了：诸将各怀心思，有的已暗通洛阳。
大军压境，他一仗没打，先送了降书。
降书送出那日，他把印绶、节钺摆在案上，从早坐到晚。
“走到哪儿去？”他问，“淮南是我的任上，我走了谁替我担？”
他自缚出城，面朝洛阳，跪在道旁请罪。随行的家将跪了一排，有人抓起地上的雪往脸上抹，抹了一把，又抹一把，谁也没说话。
司马懿派来的人极客气：扶他起来，说念同朝之谊必不深究，又把印绶原样还了他。
王凌捧着那方印，忽然就哭了。
他不是为活命哭，是想起自己纵横半生，最后靠一方旧印去向人讨命。
押解北上的船到项城，他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