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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堰那天，下游来了一群看水的。水一寸寸往东漫，先湿了干裂的田土，再灌满一畦畦秧田。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捧水抹脸，忽然哭了。
赵珩没看他，转身走了。
那几家大户心里不痛快，可也没敢闹——县里人人知道，这位侯爷当年管过四州兵马。
春耕之后是缺牛。
襄邑牛少。赵珩拿粟米从邻县换来四头，交村里轮用，还立规矩：谁家先用、谁家后喂，写木牌挂村口老槐树上。
头一回挂牌就闹笑话。刘二挂了头名，王家不服，说自家田靠东，日头一出就该耕。两家吵到赵珩面前。
“他家八亩，你家十一亩。”赵珩道，“亩多的先耕，人轮着歇。”
王家得意，刘二不吭声。赵珩补一句：“刘二那八亩，我让李大壮帮着耕两日。”
刘二立刻笑了。
渠口挖偏、界石被挪、孩子偷摘了杏，都来找他。他一件件办，别人道谢，他只摆手：“乡里乡亲，说这个生分。”
日子久了，村里人不再叫他侯爷，叫他“赵管事”。
是那爱开玩笑的老汉起的头，说他管水、管牛、管吵架，“比县衙还忙”。赵珩居然应了：“管事睡得香。”
这称呼传得比什么都快。孩子在巷口见了，喊一声“赵管事”，他回头笑笑，顺手把人家的歪帽子扶正。
李大壮看不下去，在后头嘟囔：“您好歹是食邑千户的侯爷，被村人这么叫，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才好。”赵珩道，“洛阳就知道了，我如今只会清渠、看牛、扶帽子。”
李大壮没再说话。
入夏，渠水稳了，秧苗也齐了。
几个里正商量给他送匾，说他“泽被乡里”。匾抬到院门口，被他拦下：“抬回去。”
里正们不肯。赵珩指着院里那口井：“要谢我，就把各村的井淘一淘。匾几年就叫雨打烂了，井淘了，人喝几十年水。”
那块匾最后没挂，抬回了祠堂。
可乡里人的谢意另有一套办法。
不知从哪天起，他门口总有东西：清早开门，门槛上放着一把豆角、几枚鸡蛋、一小捆柴，无人留名。问过几回，谁都不认。
刘老蔫笑：“人家放下就走，比做贼还快。”他就不问了，逢年过节让李大壮往最穷的几户送米。
这一年秋天，襄邑的收成近十年最好。
打谷场上，稻草堆得像小山，孩子在上头翻跟头。有人唱起现编的小调：“赵管事清渠水，渠水流到田尽头。”跑调得厉害，听的人都在笑。
赵珩站在场边，看了很久，转身回家。
李大壮跟在后头忽然说：“都督，当年在邺城看您点将，也没见您这么松快过。”
“点将是替别人办的差。”赵珩道，“这渠里的水，是替自己人办的。”
那夜他睡得沉。
睡到半夜，院墙外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把东西搁在墙根。
他披衣出去，月色下墙根空空荡荡，只有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六个字，墨迹很新：“襄邑水深，慎行。”
赵珩拾起纸，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洛阳的方向。
风向变了，院角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