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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元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要软。
襄邑县的老宅，院墙上还留着雨水冲出的几道沟痕。赵珩站在门口，望着那门前一株新抽出嫩芽的老槐，站了很久，才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涩，像是几十年没上过油。
“这是咱们的家了。”他回头，对身后一大家子说了句。
院里长满了草，屋檐下还留着旧年的蛛网，墙角那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溜，也不知多少代人，曾在这上面提水。赵珩走过去，探头看了看，井里还有水，映着他的脸，模糊一片。
“爹，这房子……能住人么？”小女儿往门里探了探头，一脸迟疑。
“能。”赵珩道，“当年你祖父，就是在这院里把我养大的。我小时候在墙根底下掏过土，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如今回来，还得靠它遮风挡雨。”
“可它也太旧了。”孩子嘟囔了一句，“咱们从邺城来的时候，那府里多气派……”
赵珩听了，倒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气派的府邸，住着未必安稳。这老宅虽破，倒能让人睡个整觉。”
这话，倒也对。在邺城那些年，他这大司马，夜里睡觉，总要醒个两三回。如今回屋躺下，倒比从前睡得踏实。
修缮这几间屋子，就费了大半个月。
李大壮挽起袖子，爬上了房顶，一边补瓦一边嘟囔：“大人，您说您这官都做到大司马了，还回来住这破屋子，图个啥？”
“图个清静。”赵珩在底下递瓦。
“清静？”李大壮把瓦片码上，“清静能当饭吃吗？”
“能。”赵珩道，“睡得着，便是最好的饭。”
李大壮听不懂这话，只当他是糊涂，摇着头，又往房顶上爬。
屋子修好，赵珩便在院东头开了块地，种了些菜。他到底是不惯享清福的人，每天天一亮便起来，翻土、浇水，忙到日头出来才吃饭。那手原先握惯了刀剑、批惯了军报，如今握着锄头，竟也握得像模像样。
头一回种菜，他却是闹了笑话。那菜籽撒得密，出苗后挤成一团，邻家老汉看了直摇头：“你这苗，比人挤集还密，长不大的。”
赵珩倒也虚心，蹲在地头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还请人指点着，一棵一棵地拔掉，留了疏疏落落的几棵。那老汉临走还揶揄他：“看你模样，倒像是个读过书的，怎么做起农活来，连个娃子都不如。”
“隔行如隔山嘛。”赵珩也没恼。
这么一折腾，那畦菜长得倒也齐整。到了夏天，摘下来，一锅煮了，一家人围着吃。李大壮还嫌淡，说这菜没肉香。赵珩倒吃得自在，说这菜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吃着踏实。
邻里起初不知他是谁。只见这新搬来的主儿，年纪不小了，身板挺得直，说话慢，见了谁都点头，也不摆什么架子。有人问他从哪儿来的，他只说在外头做了几十年事，如今告老回来了。
“做什么事？”
“管点杂事。”赵珩道，“管人吃饭，管人睡觉。”
那老汉听了，笑得直不起腰：“管人睡觉？你莫不是个管牲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