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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毅能干出来的事。”三伯笑着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今晚一直坐得很端正,话也不算多,可这一句话出来,众人就知道他也要跟着翻旧账了。
“到这个,我也想起来了。”三伯清了清嗓子,“那年他好像才五岁,也许六岁——我家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你们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四叔连连点头,“那棵树的枣子特别甜,个儿大,皮薄,一咬满口汁。每年结枣的时候,村里的孩都惦记着,天天绕着墙根转。”
“我也惦记。”六叔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时候一到秋天,就盼着三哥家的枣。”
“那年枣子熟了。”三伯回忆着,话的速度慢下来,像是在一点点把画面找回来,“我摘了一些,用一个竹篮装着,送去给他爷尝尝。毅正好在他爷家,就跟着吃了几个。”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吃完之后,当天下午,这子就跑来找我了。”
三伯坐直了些,学着当年那个的、奶声奶气的调子,一字一顿地重现:“他站在我家院子里,仰着头,指着那棵枣树,——‘三伯,你把这棵树搬到我家去。’”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我当时愣了一下。”三伯自己也笑,“我为啥啊?他——‘你家枣好吃,搬到我家里去,我就能天天吃了。’”
“哎哟。”五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想法多直接。”
“我当时就逗他。”三伯放下茶杯,双手比划了一下,“我‘你有本事你自己搬’。本来就是随口一句玩笑,想着他那么点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四叔又捧了一句。
“这子转身就跑了。”三伯,“跑得还挺快,一溜烟就出了院门。我以为他是放弃了,心里还想,这孩子倒是听话。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跑回来了——”
三伯在这里停了一下,等着众人把注意力都聚过来。
“手里拎着一把镐。”他,“锄地用的那种,木柄长得比他人都高,他得两只手抱着才勉强拎起来,镐头在地上拖着,走一步晃一下。他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走到枣树底下,照着树根就要刨。”
“哎呦喂!”六叔笑得直拍桌子,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
“摇摇晃晃的。”三伯摇着头,“树根上刨了两下,土还没刨开,差点刨到自己脚上。镐头一歪,擦着他的鞋尖下去了,我看得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后来呢?”童童听得眼睛都亮了。
“给我爸,就是他三爷,给心疼的呦。”三伯笑着,语气里满是感慨,“老爷子从屋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乖孙你别刨了!’跑过来一把把镐夺走,抱在怀里,生怕他再抢回去。然后蹲下来,摸着这子的头,——‘以后每年结了枣,三爷都给你留着,管够。’”
“这子这才放下镐。”三伯摊了摊手,“还跟他三爷拉了勾,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才算作罢。拉完勾还问一句‘好了啊’,认真的模样,一点不含糊。”
笑声慢慢散开,桌上的气氛松而暖。
“那棵枣树现在还活着呢。”易毅一直安静听着,这会儿才淡淡地了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很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每年结的枣,三爷还是会给我留一篮子。去年秋天我从外面回来,桌上就摆着一篮,用报纸垫着底,最上面还盖了块干净的布,摆得很正。枣都洗过了,一颗一颗擦干的。”
这句话得云淡风轻,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
三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没有话。五叔张了张嘴,也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去拨了拨碟子里剩下的瓜子。
桌上安静了那么几秒,笑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沉默。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远处有车开过,声音像水一样流过去。
四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你们的都是时候的事了。我一件近一点的——”
他停了一下:“毅骑摩托摔车那次。”
易毅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把杯子稳稳放回桌上,没有抬头。
“那年是个夏天。”四叔回忆着,语速不快,“他姑去上坟,他也跟着去了,顺路。那天我从坟上回来,骑着摩托走在村道上,路面不平,颠得厉害。远远地就看到毅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后面载着王博,两个孩子都戴着帽子,车速不算快。”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两辆车错身而过。”四叔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比,“刚过去没多久,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响。”
四叔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声音也沉了下来:“我赶紧刹车,回头一看——毅的摩托车倒在路边,车头还在转,王博压在毅身上,两个人沿着路边滑了好几米远,一路蹭着石子。尘土飞起来一大片,把两个人盖了半个身子。”
“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车子往边上一扔,就跑过去了。”
“跑过去一看——”四叔顿了顿,“王博先翻过身了,哭得哇哇的,一条腿的裤管蹭破了,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渗,一路流到脚踝。毅随后也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是先去把王博拽起来,蹲下去看他腿上的伤口,还安慰他——‘没事没事,就一个口子,不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