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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斯旺森的吐槽,他把巡逻车驶出警局停车场。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层像一块没拧干的灰抹布悬在城市头顶,偶尔掉几滴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一下就没。
他拐上中央大道往南开,车速不快,维持着比限速低五码的样子。
“行了,开始干活。”
斯旺森右手搭在挡位杆上,左手扶着方向盘,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姿势很放松,眼睛却没闲着,扫着前面的街道、两边的人行道、后视镜里骑自行车的人在机动车道上晃来晃去。
“每个新人来,第一天都是认路。艾利克斯和判官第一天都跑步了这套——上车,兜圈,我把这片区的门道给你讲一遍,你记多少算多少,记不住的下车自己拿本子写。但丑话先前面,我讲一遍就过,不重复。别让我第二遍啊。”
卡尔坐在副驾上,警帽摘了搁在仪表盘旁边,安全带斜挎在胸前,歪着头看窗外。刚才从警局出来的时候他还兴奋了几分钟,问这问那,但是现在反而不话了,只是盯着外面一直在看。
斯旺森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继续。
“我们现在在中央大道上,往南走。”
斯旺森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警械室里正经了点,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调,“这条路算我们片区的主干道,往南一直走能到海滨路,往北接101高速入口。平时车流量大,最容易出事的时段是下午四点到七点,上下班高峰,追尾刮擦特别多,偶尔有路怒,有人掏枪吓唬人,但真开枪的少。你要注意路面上那些骑摩托的,尤其送外卖的,他们喜欢在车缝里钻,撞了就是你的麻烦,写报告写死你。”
卡尔嗯了一声,眼睛还在扫街。
“从中央大道往东,第一条横街叫阿尔瓦拉多,那边是商业区,几个大超市、加油站、手机店、当铺。当铺那条街上有个叫‘快钱’的老板,伊朗人,叫礼萨,人不错,店里装了十七个摄像头,每次被偷被抢他第一时间报警,从来不跟嫌疑人私了。但他有个毛病——报警之后喜欢自己拿枪站门口等,你跟他了多少次别这样,他‘这是我的店我不站门口谁站’,不听。你去他店里出警,第一件事先把他那根霰弹枪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放一边,不然他可能比你先开枪。”
卡尔嘴角动了一下:“他枪法怎么样?”
“烂得跟屎一样。”斯旺森,“上次有人抢他店,他开了三枪,一枪打天花板一枪打冰柜一枪打自己脚边的可乐机,嫌疑人跑了,他赔了冰柜和可乐机的钱,写了三页报告。”
卡尔笑了一声,那个笑法很轻,但确实笑了。
斯旺森拐上阿尔瓦拉多街,车速放慢了一点。上午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出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边的商铺陆续开了门,早餐店门口排着几个人,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市政工人推着垃圾桶在路边走。
斯旺森用下巴指了指左边:“那个早餐店,‘罗莎的厨房’,墨西哥菜,老板娘罗莎,她儿子迭戈去年因为持枪抢劫进去了,判了三年。罗莎每次看到警察都板着脸,但也不找事,她店里偶尔有帮派分子去吃饭,她从来不报警,也不配合我们。你可以进去买吃的,她卖,不赶客,但你别指望她给你任何信息。她那张嘴焊死了。”
“她儿子在哪个监狱?”卡尔问。
“圣昆廷。”
“哦。”卡尔点点头,语气很随意,“那地方不好混。”
斯旺森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听的。”卡尔得很含糊,然后换了个话题,抬手指了指街对面那家当铺,“礼萨的店是不是那个?门口挂了个金色招牌的那家?”
“对。”
“他那招牌底下是不是有个摄像头?球形的那种。”
斯旺森眯着眼看了一眼:“好像是。怎么了?”
“那个摄像头只能转九十度。”卡尔,“装的位置太高了,底下有一条死角,站在招牌正下方靠墙那侧,拍不到。如果有人贴着墙进去,先剪那条线,十七个摄像头就变十六个了。”
斯旺森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了卡尔好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踩过点。”
卡尔得跟喝白开水一样,“那条街我时候常来。礼萨之前那家店是个卖二手电器的,老板姓吴,抠得要命,门口监控装得跟摆设似的。我跟尼克那时候没钱花,想进去摸两台旧游戏机,蹲了一下午,把摄像头位置全看明白了。后来发现那家店后面有条巷子能翻进去,但巷子里有狗,就没干成。”
斯旺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什么都没评价,把车挂上挡继续开。
“行,接着。往南走,阿尔瓦拉多跟第五街交叉口有个公园,叫麦克阿瑟公园。那地方白天没事,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那儿下棋喂鸽子,到了晚上就是另一回事了——流浪汉扎堆、吸毒的、卖淫的、偷东西的,偶尔有帮派分子在那里做交易。上周还有人报警公园厕所里有人拿针管扎自己,巡警去了人已经走了,地上留了一摊血和几个针头。那个公园晚上别乱进去,自从有些人不在了之后,那里又变乱了。”
“那个公园里有棵树,歪脖子橡树,树底下有个水泥台子,是不是?”卡尔。
“对。你怎么又知道?”
“以前在那打过架。”卡尔,“跟几个混子。那水泥台子底下是空心的,能藏东西。我藏过一包烟。”
斯旺森没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他妈以前在这片混得挺开啊。”
“还行吧。”卡尔歪了歪嘴,“混得不算差。”
“接着讲。”
斯旺森清了清嗓子,“第五街往西,过两个路口,有一排联排公寓,叫帕克赛德公寓。那里面住了不少老实人,但三号楼二楼有个女的,叫多洛雷斯,四十多岁,开家庭托儿所的,人特别好,看到警察巡逻路过会端水出来。但她隔那户住着个叫雷蒙的男人,身上不干不净,以前因为贩毒被抓过两次,出来之后老实了一阵子,最近好像又在折腾什么东西。他门口老有不同的车停,停的时间不长,人进去十几分钟就出来。我没抓到过他什么把柄,但你巡逻的时候留意一下那户,有异常就记下来汇报。”
“雷蒙。”卡尔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不是左胳膊有纹身?鹰头的那种?”
斯旺森又踩了刹车。这回他彻底转过脸来看着卡尔。“你连他都认识?”
“鹰头纹身那个是我以前一个哥们的表哥。”
卡尔,“叫雷蒙·阿科斯塔。他以前跟墨西哥那边过来的人搭上线,卖冰毒,后来被抓了两次,第三次出来之后就没再听他折腾什么大的。不过他那人闲不住,你刚才他门口老有车停——可能是他又开始给人介绍活儿了,就是帮人牵线,自己不碰货,中间抽成。那种人最难抓,因为他手上没东西,你搜他搜不到。”
斯旺森盯着卡尔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回路面,把车重新启动。
“你他妈别当警察了,去干缉毒算了。”
“我要是想干缉毒我就去DEA了。”
卡尔,“我就想穿这身皮在街上晃。以前我晃的时候是被人追,现在晃的时候是追别人,感觉不一样。”
“你真想当DEA?”斯旺森饶有趣味。
“想过吧。但是现在不想了。“
“可惜了,如果你真想去的话,我就介绍你去见人。我保证你能进,信不信?“
斯旺森带着卡尔继续往南,过了第五街,路两边从商铺变成了居民区,独栋房子挨着联排公寓,前院草坪有修剪整齐的也有杂草丛生的,有几家门口插着“出售”牌子,房地产公司的电话印在底下。斯旺森放慢车速,开始讲这一带的重点户。
“左边那栋蓝灰色的房子,车库门上贴着‘KEEPOUT’那个,住着个叫哈维的老头,退伍海军陆战队的,七十多了,一个人住。他儿子前年在阿富汗没了,老婆去年走了,他现在每天下午坐在门廊上喝啤酒看街,谁从门口过他都盯着看。人倒是不坏,就是有时候喝多了会对着路过的车喊话,有人报警他扰民。你去了别跟他犟,你要是跟他讲法律讲条例,他能跟你从硫磺岛讲到伊拉克,讲到你怀疑人生。”
卡尔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栋蓝灰色的房子,门廊上空荡荡的,一把折叠椅靠在栏杆上,旁边立着个空啤酒瓶。
“他以前是不是在彭德尔顿基地待过?”
“好像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爸以前吹牛他也在海军陆战队待过,后来我发现他连军籍号都背不出来,全是编的。”
卡尔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有一回我在他抽屉里翻出一堆征兵宣传册,全是旧得发黄的,根本就不是他的。他就是在酒吧里跟人吹牛用的。”
斯旺森没接这个话,继续往前开。
“再往前,那个拐角有个超市,老板是韩国人,姓金,人很和气,但店里被抢过四次,每次他都报警,每次嫌疑人都跑了。第四次之后他在柜台底下装了个按钮,直通我们调度中心,一按就自动报警。你巡逻路过的时候进去跟他打个招呼,他不一定需要你买东西,他需要知道你还在。”
卡尔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金老板是不是在收银台后面贴了一张韩国国旗?”
“对。”
“我见过那面旗。”
卡尔,“以前我跟尼克去他店里买过几次东西,他不是被抢过四次,是五次,整整五次,有一次是半夜,有个男的拿啤酒瓶砸了玻璃门进去的,金老板躲在储藏室里没出来,那人拿了几条烟就跑了,没伤人。那回金老板没报警,自己修的玻璃门,因为他报警了警察也抓不到人,还耽误他做生意。后来才装的按钮。”
斯旺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五次他确实没报警。我是后来看监控录像才知道的。”
“你看,有些东西你们警察看不到。”卡尔,“得从街上才能看到。”
“你现在是警察了。”斯旺森,“你得以警察的身份看东西,但你可以用街上的方式想问题。这两者不矛盾,但你不能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