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九月初。金帐城以南。
九月初一那天,风变了。
风是从北边来的,先是软软的一阵,把草压倒,又放开;到了午后,风硬起来,硬得像有人在推你的背。营里的帐布被吹得啪啪响,有几顶帐的绳子松了,帐子整个翻过来,把人扣在里头。
“天要变。”慕容雄站在营门口,看着北边,“大帅,你闻。”
李慕言闻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草味,也不是土味。是那种冷的东西的味道,像冬天清早推开门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
“霜味。”慕容雄道,“草原上的人管这个叫‘秋信’。风里有这个味,说明北边已经下霜了。快的话,十天就到这儿。”
“十天。”
“十天。”慕容雄道,“大帅,草原的秋天,只有一个月。九月初到十月初。过了十月初,就不是秋天了。”
---
九月初二,苍狼出城了。
先是城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出来几十骑,绕着城跑了一圈,又回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四门同时开。
出来的兵一队一队,出城就散开,散成一片,然后往南压过来。
“多少?”
“看旗。”慕容雄道,“一百二十面旗。一面旗二百五十人,三万。”
“三万。”李慕言道,“出城野战?”
“不是野战。”慕容雄道,“大帅,你看他们的队形。前队散,后队密,两翼收着。这不是要冲,这是要站。”
“站?”
“站给我们看。”
---
两军相隔五里,各自列阵。
易军的阵是方的。前排是重甲步卒,第二排是弩手,第三排是长枪,两翼是骑兵,后阵是预备队。阵前挖了一道浅壕,壕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苍狼的阵是弯的。中间凹进去,两翼凸出来,像一张弓。
两军就这么站着。
从辰时站到午时。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没有一支箭射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甲片发烫。易军前排的兵开始站不住,有人偷偷换脚,有人把盾往下放一寸,被队正一脚踹回去。
“大帅。”邵坤在中军阵里等得不耐烦,“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这算什么事?”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先动。”
“他们要是站到天黑呢?”
“那就站到天黑。”
邵坤把刀往地上一戳,喘了口气。
---
午时三刻,苍狼阵里出来一骑。
一个人,一匹马,慢慢地从阵里走出来,走到两阵中间。
那人穿着一件旧皮袍,没有披甲,手里没有兵器,只在腰上挂着一把短刀。他的马是一匹灰马,耳朵有点白。
他走到中间,勒住马,往这边看。
“大帅。”慕容雄的声音变了,“那是……”
李慕言已经看见了。
那个人的身量不高,肩膀很宽,坐在马上的姿势是松的,不像中原的将军那样挺着背。
“阿保机。”慕容雄道。
阵里有人低声传话,传得很快,一下子整个前阵都知道了。
“大汗亲自来了。”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
“他干什么?”
阿保机在两阵中间停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往这边指了一下。
不是指人,是指阵。
他从左到右,把整个易军的阵指了一遍。
指完了,他把手放下,掉转马头,慢慢地回去了。
---
“他什么意思?”邵坤问。
“他在看。”李慕言道。
“看什么?”
“看我们的阵结得实不实。”李慕言道,“他站得那么近,就是让我们看清楚他。他要看我们慌不慌。我们一慌,阵就会动;阵一动,他就看出来了。”
“我们没动。”
“所以我们赢了半天。”李慕言道,“这半天,是白捡的。”
---
申时,苍狼退了。
退得不快,也不慢,一队一队往城门走,走进去,门关上。
易军也收兵回营。
那一仗,一个人没死,一支箭没放。
可是回到营里,所有人都累得像打了一天。
“怎么回事?”阿坤蹲在火边,揉着腿,“站了半天,比打一天还累。”
“因为站着要用力。”他哥在他旁边坐下,“打仗的时候,你只想着往前冲,忘了累。站着不动,你什么都想。”
“想什么?”
“想家。”邵坤道,“想吃饭,想睡觉,想这仗什么时候完。”
---
九月初四,水断了。
城外的河,本来是从城北穿城而过,往东南流。大军的水,一半靠这条河,一半靠营里挖的井。
那天早上,河干了。
不是慢慢干,是一夜之间干的。河道里只剩下泥,泥里有几条鱼在跳。
“上游被堵了。”慕容雄骑马去看了一趟,回来道,“他们用石头和土把河拦了,水引到别处去了。”
“能挖开吗?”
“挖不开。”慕容雄摇头,“他们在上游三十里。我们一动手,他们就从城里出兵。而且,就算挖开了,水也不一定回来——水会走。”
“那我们喝什么?”
“井。”慕容雄道,“营里的井还有七口。一天能打两千桶。”
“十万人一天要多少?”
“喝的水,一天要六千桶。加上马,一万二千桶。”
营里静了下来。
“不够。”李慕言道。
“不够。”慕容雄道,“大帅,我们得挪营。”
“挪到哪儿?”
“往南二十里,有一处湖。”慕容雄道,“不大,水是咸的,可是马能喝。人的水,得从更远的地方运。”
“咸水湖。”李慕言道,“人不能喝,马能喝。那人呢?”
“人喝井水。”慕容雄道,“七口井,一天两千桶。十万人,一天六千桶。还差四千桶。”
“四千桶,从哪儿来?”
“从南边运。”慕容雄道,“四十里外有一条小河。一天运两趟,一趟两千桶,四千桶就有了。”
“四十里,运水。”李慕言道,“十万人,靠四十里外的小河喝水。”
“是。”慕容雄道,“大帅,草原上打仗,就是这样。不是打死的,是渴死的。”
---
那天下午,凌星来了。
她的马跑得满身是汗,人从马上下来,腿一软,扶住帐杆才站稳。
“大帅。”
“说。”
“粮道出事了。”
帐里的人都抬起头。
“三天前,后队在野马滩被截了一次。”凌星把册子翻开,“三十辆粮车,烧了十一辆。护粮的兵死了六十三个。”
“谁截的?”
“游骑。三百骑,从东北来,打完就走。”
“陈文远呢?”
“陈将军追了二十里,没追上。”凌星道,“他不敢再追,怕后队空。”
李慕言没有说话。
“还有。”凌星道,“民夫逃了三成。”
“三成?”
“一万人。”凌星道,“他们是从代北征来的。工钱一天一结,我一天没拖过。可是他们怕。他们说,前面在打仗,后面有游骑,两头都是死。”
“工钱涨。”
“涨了。”凌星道,“一天二十文涨到三十文。涨了三天,还是有人跑。”
“那就再加。”
“加不动了。”凌星合上册子,“大帅,我把账算给你听。十万人,一天吃粮八百石。从云州运到这儿,一石粮运到,路上要吃一石八。也就是说,云州发出去三石,到这儿只剩一石。我们的粮,撑不到十月中。”
“十月中。”
“十月中。”凌星道,“大帅,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一仗,要么在十月中之前打完,要么在十月中之前退。”
---
九月初五,军议。
帐里坐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慕言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舆图、凌星的册子、还有一份从洛京来的文书。
“一个一个说。”他说,“陈文远,你先说。”
陈文远站起来,脸上那道疤在灯下很深。
“大帅,我主张退。”
帐里没有人惊讶。这话他已经私下说过三回了。
“退到哪儿?”
“退到横岭以南。”陈文远道,“不是退回洛京,是退到横岭。横岭有墙,有粮,有冬衣。我们在横岭过冬,明年三月再北上。”
“为什么?”
“三个理由。”陈文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粮。凌夫人算过了,撑不到十月中。第二,水。河被断了,十万人靠四十里外运水,运不了两个月。第三,天。慕容将军说十月初就下霜。我们的兵是中原人,穿棉甲,草原上十月的风,能把人吹倒。”
“那我们走了,这座城怎么办?”
“城跑不了。”陈文远道,“大帅,城是石头的,明年还在。”
“代北的百姓呢?”
陈文远停了一下。
“代北的百姓,我们已经接回来一部分。”
“一部分。”李慕言重复了一遍,“多少?”
“云州、蔚州、应州,三州的百姓,接回来十一万。”
“代北十六州,有多少人?”
陈文远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李慕言道,“六十万户,三百万口。我们接回来的,是十一万。”
“大帅……”
“你坐下。”李慕言道,“邵坤,你说。”
邵坤站起来。
“打。”
“怎么打?”
“他十八万人,我们十万人。他守城,我们攻不了。可是他出了城,我们就能打。”邵坤道,“大帅,今天他出城站了半天,为什么又回去了?因为他也不敢打。他也怕。”
“他为什么怕?”
“因为他也缺粮。”邵坤道,“十八万人,一天吃多少?一千五百石。他城里有三十万石,能吃二百天。二百天以后呢?他也得退。”
“所以你想等他退?”
“不。”邵坤道,“我想在他退之前打他一下。打疼了,他就得退。”
“打哪儿?”
“打他的粮。”邵坤道,“他十八万人的粮,一半在城里,一半在黑龙河大营。黑龙河的粮,从北边运来。我们派轻骑绕过去,烧他的粮。”
“谁去?”
“我去。”
“你带多少人?”
“五千。”
“五千人绕一百四十里,去烧十八万人的粮。”李慕言道,“邵坤,你算过没有,你这五千人,回来的能有几个?”
邵坤沉默了一会儿。
“大帅,我不算这个。”
---
“慕容雄。”
“在。”
“你说。”
慕容雄站起来,走到图前。
“我不主张退,也不主张打。”他说,“我主张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慕容雄道,“大帅,现在这个局面,是谁先动谁吃亏。他十八万人,人多,动起来慢,一动就有破绽。我们十万人,人少,动起来快,可我们一离开这个营,就没有水,没有粮,没有退路。”
“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忍不住。”慕容雄道,“他忍不住,就会来打我们。他来打,就得离开城,离开黑龙河。他一离开,他的粮道就露出来了。”
“他要是比我们能忍呢?”
“他忍不了。”慕容雄道,“大帅,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立国的。他这三年砌城、编户、定军法,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让诸部信他。诸部信他,是因为他打赢。他要是一直不打,诸部就会想:大汗是不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