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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必须打。”
“他必须打。”慕容雄道,“而且他必须在冬天之前打。冬天一到,他的马也瘦,人也冷。他要在雪下来之前,跟我们打一场大的。”
帐里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李慕言道,“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来打我们?”
“是。”慕容雄道,“可是不能这么等。”
“怎么等?”
“挪营。”慕容雄道,“往南挪二十里,靠那个咸水湖。马有水,人靠运。营盘扎紧,壕挖深,车围死。他来了,我们守。他围我们,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自己受不了。”
“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十月中。”慕容雄道,“十月中,第一场雪下来。雪一下,他的骑兵就跑不动了。那时候我们退,他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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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舆图、凌星的册子、洛京来的文书。
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书。
“这是昨天到的。”他说,“主上的手书。”
帐里的人都坐直了。
李慕言把文书展开。
“他说:‘天冷了。我给你送了两万件棉袄,三千双棉鞋,还有两千条毡子。不够,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帐里有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京里有几句闲话,说我拿国库的钱去北边烧。我压着。你别管,打你的。’”
李慕言的手指停在纸上,往下移。
“‘我不问你打到哪里,也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只问一句:人,接回来了没有?’”
帐里死静。
“‘接回来了,你就回来。接不回来,你也回来。我在洛京,等你喝一杯。’”
李慕言把文书折起来。
“主上没有说打,也没有说退。”他说,“他说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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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三件事。”李慕言站起来。
“第一,不退。”
帐里有人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退?因为退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退了,代北的百姓怎么办?阿保机会把他们全部往北赶,把城烧了,把地荒了。十年之内,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不攻。”
“城是石头的,我们攻不下来。攻城的兵,是拿命去填。我不填。”
“第三,等他来。”
他走到图前,手指按在营盘的位置上。
“从今天起,营往南挪二十里,靠湖。壕挖一丈深,三道。车围三层。井再挖二十口。水一天运两趟,不许断。”
“他把河断了,我们就从四十里外运水。他烧我们的粮车,我们就多派兵护。他绕到我们后面,我们就守住营,不出去。”
“他等我们动,我们偏不动。他等我们急,我们偏不急。”
“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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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散了,人一个一个出去。
凌星没有走。
“大帅。”
“嗯。”
“我刚才在军议上没说话。”
“我知道。”
“我要说一句。”凌星道,“按我的账,你这个打法,最多撑到十月中。十月中以后,粮一定断。”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这么打?”
“要。”
“为什么?”
李慕言看着她。
“凌星,你算的是粮。”他说,“我算的是别的。”
“算什么?”
“算他会不会退。”李慕言道,“他十八万人,一天吃一千五百石。他城里三十万石,吃二百天。可是他的粮,不全在城里。他的粮从北边来,一路上要人押,要车拉。他的北边,还有西部三部,还有那些不肯服的部落。”
“你的意思是,他比我们更急?”
“他比我们更急。”李慕言道,“因为他是大汗。大汗不能输,也不能等。他一等,诸部就要想:大汗是不是老了。”
凌星沉默了一会儿。
“大帅,你这是拿十万人的命,赌他一个人的性子。”
“是。”李慕言道,“我赌他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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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一阵比一阵硬。营里的火被吹得横着烧,火星子飞出去,落在草上,烧出一个个小点。
李慕言一个人站在营外的高坡上。
他穿着一件旧袍子,没有披甲。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吹得啪啪响。
北边是城。
城上的火点起来了,一排一排,从城东头排到城西头。城里的铁作还在开工,烟从城墙里升起来,被风吹散。
更远的地方,是黑龙河。看不见,可是他知道那条河在那儿,河边有十八万人的营,营里有一个人,正坐在帐里,想着同一件事。
铜戒亮了一下。
“宿主。”
“嗯。”
“气象预警。”
“说。”
“根据过去十二天的气压、风向、地温变化推算,今年寒潮可能提前。初霜日预计在十月上旬,比常年提前约十二天。十月中下旬,有百分之六十四的概率出现大雪。”
“大雪。”
“是。另外,夜间温度已降至六度。我的能量储备在白天可充至百分之八十八,夜间因低温会有百分之七左右的损耗。”
“七。”
“目前不影响功能。”戒灵道,“但如果气温继续下降,损耗会增加。”
李慕言没有说话。
“宿主,我还有一个观察。”
“说。”
“这十二天里,我记录了全军的体温、心率、睡眠时长。有三项数据在下降:平均睡眠从六个时辰降到四个半;平均体温下降零点三度;夜间咳嗽的人数增加了四倍。”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累了。”戒灵道,“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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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硬了一阵。
身后有脚步声。
“大帅。”
是邵坤。他手里拎着两个酒囊,一个已经开了。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邵坤走到他旁边,把没开的那个递给他,“喝一口。”
李慕言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一路烧到胃里。
“什么酒?”
“从云州带来的。”邵坤道,“白老栓给的。他说是他自己酿的,用的是打铁的炉子烤的。”
“打铁的炉子烤酒?”
“他说,炉子闲着也是闲着。”
李慕言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坡上,一人一个酒囊,看着北边的城。
“大帅。”
“嗯。”
“今天军议上,我说要打,陈文远说要退。你说的那个,等。”邵坤道,“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说的对。”
“你不是要打吗?”
“我要打,是因为我怕等。”邵坤道,“等的时候,人就胡思乱想。想家里,想死的人,想明天会不会死。打起来就不想了,打起来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那你还说我对?”
“你对。”邵坤道,“因为你是大帅。你说了算。”
李慕言又喝了一口。
“邵坤。”
“嗯。”
“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前,在靖安镇,你为什么要跟我?”
邵坤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打了我一顿。”
“我打过你?”
“打过。”邵坤道,“那年我抢了人家的粮,你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三十棍。打完了,你把自己的那份粮给了我。”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邵坤道,“大帅,我这人记性不好,可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打我,是因为我错了;你给我粮,是因为我饿了。这两件事你一起做,我就知道,这个人可以跟。”
风把火吹得歪了一下。
“大帅。”
“嗯。”
“明天还等吗?”
“等。”
“等多久?”
李慕言看着北边。
“等到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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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一封急报到了。
是从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人马都倒了,人是被抬进营的。
李慕言在帐里拆开竹筒。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郭淮的笔迹。
“黑龙河敌营昨夜西移三十里。斥候报,敌已拔营,辎重先动,兵在后。动向不明。另:京中言官三人联名上奏,言北伐糜饷,请召还大军。主上留中不发。”
李慕言把纸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戒灵。”
“在。”
“他拔营了。往西三十里。什么意思?”
“三种可能。”戒灵道,“第一,他移营就水。第二,他准备绕过我军西侧,断我粮道。第三,他在做决战的准备,把营盘挪到更平坦的地方。”
“哪一种最可能?”
“第三种。”戒灵道,“概率百分之五十一。”
“为什么?”
“因为他把辎重先动了。”戒灵道,“辎重先动,说明他不是要偷袭。偷袭不带辎重。他是在搬家,把整个营搬到一个他选好的地方。”
“选好的地方。”
“是。”戒灵道,“宿主,他在挑战场。”
李慕言把纸折起来,放在案上。
帐外,风还在刮。
“戒灵。”
“在。”
“明天,把段晖叫来。再叫慕容雄。”
“要做什么?”
“明天,我们去看一看他挑的那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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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出了帐。
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点点灰。
风把草吹得伏下去,一片一片,像有人在草上跑。
李慕言站在营门口,把袍子拢紧了一点。
真正的仗,还没有开始。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铜驼镇那个冬天。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风,风里有霜味。他抱着一具已经凉了的身体,坐在破庙里,想着明天要不要活下去。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十万人,有一把郭荣磨过的剑,有一坛封在墙根底下的酒。
可是风还是一样的风。
“大帅。”云锦从营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氅,披在他肩上,“你又一个人站着。”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十八年前。”李慕言道,“那年冬天,我一个人。今天,十万人。”
云锦站在他旁边,往北看。
“那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那年你什么都没有,只能等死。”云锦道,“今年你有十万人,可以等一场仗。”
风从北边来。
天边的灰,慢慢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