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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兵临金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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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八月末。金帐城以南。

八月二十二,前队的斥候回来报:看见城了。

“多远?”

“二百里。”段晖道,“站在高处能看见一个黑点。”

“二百里能看见?”

“能。”段晖道,“草原上没有山,地平是平的。二百里外有个高东西,就能看见。”

李慕言当天没有下令加速。

“一日三十里。”他说,“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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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六天,八月二十八,前队停在城南十五里的一处坡下。那座城就在眼前了。

先是看见城上的一道光。

那道光很细,横在天边,太阳偏西的时候最亮。那不是水,是城墙——石头砌的城墙,被日头照着,反出一层灰白的光。

然后看见城的轮廓。

方的。四四方方,四角起了台子,台子比城墙高出一截。城墙上有垛口,一排一排,密得像梳子的齿。

“这就是新城。”慕容雄道,“三年砌起来的。”

“旧城呢?”

“旧城在南边三里。”慕容雄往左一指,“大帅,你往那边看。”

李慕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南边三里,有一片土黄的东西,矮,塌,散。那是旧金帐城,土夯的墙,塌了大半,城里长着草,几顶破帐还立着,帐布被风吹得只剩几根布条。

“三年前,阿保机就在那片土城里,把旧汗从汗位上拖下来。”慕容雄道,“拖下来以后,他没有住进去。他在北边三里,另起了一座城。”

“为什么?”

“因为土城挡不住弩。”慕容雄道,“三年前他在野狐岭上,看着自己的骑兵一排一排倒在弩箭底下。他记住了。土墙挡不住弩箭,石头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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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策马往前,走到一处高坡上。

城看得很清楚了。

城墙高约四丈,比横岭关矮一丈,可是比云州高。墙面是整块的石头,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很细,缝里填着灰。城门外有瓮城,瓮城的门偏着开,从正面攻,攻进去还要拐一个弯。

城墙上有马面,每隔五十步一个,马面上架着弩。

城墙里,有烟。

几十道烟,从城墙里升起来,被风拉成一片,罩在城上。

“那是铁作。”慕容雄道,“城里有百工营,有铁作,有汉人的匠户。我派去的人说,城里有三千多户匠户,一半是从代北掳过去的。”

“三千户。”

“三千户。”慕容雄道,“大帅,这座城不是帐篷堆起来的。这座城里有打铁的,有烧砖的,有做弓的,有修车的。他在这儿,能自己造弩。”

李慕言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三年。”他说。

“三年。”

“三年前我在野狐岭上,看着他往北跑。”李慕言道,“我以为他跑回去,就完了。他跑回去,砌了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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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心是从那天下午开始变的。

先是从前队传出来的话:“城是石头砌的。”

然后是:“城上有弩。”

然后是:“城里有三千户铁匠。”

话越传越走形。到晚上扎营的时候,营里已经有人说了:这座城打不下来。

李慕言在营里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一个营一个营地走。

第一营的兵在磨刀。磨刀的声音很齐,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拍子。可是没人说话。

“哪儿的人?”

“回大帅,河东的。”

“家里种什么?”

“种粟。还有两亩枣。”

“枣熟了没有?”

“该熟了。”那兵道,“八月枣红。我娘每年晒枣干,晒一簸箕,留着过年。”

“打完仗回去,还赶得上收枣。”

那兵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大帅,那城……”

“城怎么了?”

“那城是石头的。”那兵道,“我们的撞车,撞土城可以。石头城,撞不动吧?”

李慕言在他旁边蹲下来。

“撞不动。”

那兵愣了。

“撞不动,就不撞。”李慕言道,“谁说我们要撞城?”

“可是……”

“我带你走两千里路,不是为了让你去撞墙。”

那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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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营,有人在哭。

是个十六七岁的新兵,抱着膝盖坐在帐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兵赶紧抹脸。

“说。”

“我……我看见那城,我怕。”那兵低着头,“大帅,我在家的时候,最远只到过县城。县城只有一道土墙。这个城……这个城比县城大五倍,还是石头的。”

李慕言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叫……叫小六。”

“小六,你怕,是对的。”李慕言道,“我也怕。”

那兵抬起头。

“大帅也怕?”

“怕。”李慕言道,“我第一次看见横岭关的时候,也怕。那道墙高得看不见顶,我站在关下,心想,这墙要是塌下来,能把我埋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关,站在墙头上往下看。”李慕言道,“站在上头看,就不怕了。因为你看得见

“那我们能上那城墙吗?”

“能。”李慕言道,“不过不是今天。今天你先睡觉。”

他站起来,拍了拍那兵的头。

“小六。”

“在。”

“明天早上,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看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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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慕言真的带他去了。

不只是小六。他带了一百个人,都是各营里最年轻的新兵。

他带他们上了一处高坡,离城十五里,看得很清楚。

“看。”李慕言指着城,“你们看那城墙。”

一百个人看着。

“看什么?”

“看垛口。”李慕言道,“垛口是给守城的人站的。你们数一数,一段城墙上,有多少垛口。”

有人开始数。

“大帅,数不清。”

“数不清就对了。”李慕言道,“垛口多,说明守城的人多。守城的人多,说明他城里人多。城里人多,就要吃粮。”

他顿了一下。

“这座城,能装五万人。城里现在有多少人?不知道。可是城里有三千户匠户,有铁作,有百工营。这些人不吃粮?这些人不喝水?”

“大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慕言道,“他砌这座城,是为了存粮、造器械、养人。可城是死的。人在城里,粮在城里,水在城里。城里的水,从哪儿来?”

慕容雄在旁边接了一句:“从城北的河。那条河从西往东,穿城而过,城里有水门。”

“水门。”李慕言道,“一条河穿城而过,就有水门。水门是城墙最薄的地方。”

一百个人都安静了。

“我不让你们去撞墙。”李慕言道,“我让你们看清楚,墙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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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城里来人了。

来的是三十辆车,车上装着羊、酒、皮子、盐。车队前面走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绸袍,袍子是中原的样式,袖口却按草原的裁法收着。

“大帅,城里出来人了。”邵坤跑来,“说是来献礼的。”

“献礼?”

“领头的自称巴图,说是管王庭仓廪的。”

李慕言在中军帐里见了他。

巴图进帐,行了一个草原的礼,双手交叉在胸前,腰弯得很低。

“巴图见过大帅。”

他说的是汉话,说得不坏,只是把“帅”字的尾音往上挑,像在问人。

“你会说汉话。”

“在代北做过八年买卖。”巴图道,“大帅,我带来三十车东西。羊八百只,酒二百坛,皮子五百张,盐三千斤。这是城里的一点心意。”

“心意。”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是。”巴图抬起头,眼睛很亮,“大帅,我实话实说。城里的人,不想打。”

“哪些人?”

“很多人。”巴图道,“城里有汉人,有草原人。汉人不用说了,草原人也有不想打的。打了三年,男人都拉去当兵,羊都征了,谁愿意打?”

“那你们想怎么办?”

“献城。”巴图道,“大帅,只要您一句话,我回去就联络城里的人。四门里有两门是我们的人。三天,三天之内,我们开城门。”

帐里静了一下。

邵坤的手按在刀柄上。

“三天。”李慕言道。

“三天。”巴图道,“大帅,这三天里,请您不要攻城。攻城一开始,城里就乱了,我们的人就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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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那三十辆车停在营外,羊在车上叫,酒坛上盖着草席。

“巴图。”

“在。”

“你管仓廪,城里有多少粮?”

巴图愣了一下。

“这……”

“说个大概。”

“大概……够五万人吃一年。”

“一年。”李慕言道,“五万人吃一年的粮,是多少?”

“大概……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李慕言道,“三十万石粮,堆在城里,要多少人看着?”

“这……”

“我告诉你。”李慕言道,“三十万石粮,要五千人看着,要一万人在里面搬。这五千人里,只要有三个人是我的,我就知道你的粮在哪儿。”

巴图的脸白了一点。

“大帅……”

“还有。”李慕言道,“你说四门里有两门是你们的人。你既然有两门,为什么不开?为什么要等三天?”

“因为……因为我们还没有联络好。”

“三天能联络好?”

“能。”

“那三天之前,你为什么不来?”

巴图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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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李慕言转过身,“你的礼,我收了。”

巴图的脸上露出一点笑。

“你的城,我不要。”

那点笑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