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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
“阿保机未败,谈不上降。”李慕言道,“他现在还在,他的兵还在,他的旗还在。他一天没败,这座城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可是大帅,我们是真的想——”
“我知道你想。”李慕言道,“你想的是拖我三天。三天以后,你的主力从东边绕过来,堵住我的粮道。那时候我在城下,前有城,后无粮,进退不得。”
帐里死静。
巴图的额头上开始出汗。
“大帅,这是误会……”
“不是误会。”李慕言道,“是好事。”
巴图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他,”李慕言道,“第一,他的羊我吃了,酒我喝了,皮子我收了。这些算他请客,不算他投降。”
“第二,他要想降,让他自己来。他自己走到我帐前,跪下,说一句‘我输了’,我受。别人替他说的,我不受。”
“第三,”李慕言顿了一下,“你回去的路上,替我看看东边。看看东边的草,往哪个方向倒。”
巴图的脸彻底白了。
“大帅……”
“去吧。”李慕言道,“羊留下,车你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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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走了以后,帐里只剩几个人。
“大帅,”邵坤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我不知道。”李慕言道,“我是猜的。”
“猜的?”
“戒灵。”
“在。”铜戒亮了一下。
“诈降的概率。”
“百分之八十七。”戒灵道,“根据三点推算:第一,他说的‘三天’与我方粮道最脆弱的时点吻合;第二,他无法回答城中粮储的具体数字,说明他并不掌仓廪;第三,他进帐时的呼吸频率与心率,在提到‘开城门’时显着上升。”
“第三点你也能测?”
“能。”戒灵道,“他紧张。一个真的来献城的人,也会紧张。可是他紧张的地方不对——他说‘献城’的时候不紧张,说‘三天’的时候紧张。”
慕容雄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大帅,你这个戒指,比我的眼睛好使。”
“它不会看人。”李慕言道,“它只会看数。”
“看数就够了。”慕容雄道,“人心难测,数好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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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斥候回来了。
回来的是段晖,一身泥,马跑得直喘。
“大帅!找到了!”
“在哪儿?”
“东北。”段晖把一张草图摊在地上,“离我们一百四十里,有一条河,叫黑龙河。河两岸全是营,我数了火点,一千八百个。”
“一千八百个火点。”李慕言道,“五个人一灶,九千。”
“不止。”段晖道,“大帅,他们的灶不一样。草原上的人是十人一帐,五人一灶。可这回,我看见很多帐是二十人的大帐,灶是十人一灶。”
“算。”
戒灵还没开口,李慕言已经自己算了。
“一万八千灶,一灶十人。”他说,“十八万。”
“是。”段晖道,“而且我看见了白纛。”
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白纛?”
“白的。”段晖道,“杆子上系着九条白尾,风一吹,散开像一朵云。我离得远,看得清。”
慕容雄的脸沉了下来。
“白纛是汗纛。”他说,“阿保机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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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中军帐的灯点到三更。
李慕言把舆图摊开,用手指在黑龙河与金帐城之间来回划。
“他在东北一百四十里。”他说,“我在城南十五里。他要是往南,两天能到。他要是往西,三天能断我的粮道。”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邵坤道,“十八万人,压过来,我们十万人挡不住。”
“他不想压。”慕容雄道,“压,就要死人。他十八万人,死三万,还剩十五万;我们十万人,死三万,还剩七万。他赢得起,可他不想赢得这么贵。”
“那他想怎么赢?”
“他想让我们自己垮。”慕容雄道,“断粮、断水、等冬天。等到我们自己走不动了,他再一口一口吃。”
李慕言没有说话。
他看着图上那座城。
“他把自己放在这儿。”他的手指按在黑龙河上,“城在这儿。他不在城里。他把城当饵,把自己当刀。”
“那我们先打城?”
“打不下来。”李慕言道,“十万人攻石头城,攻三个月也攻不下来。他就在旁边看着,等我们攻累了,他再来。”
“那怎么办?”
李慕言把手指从城上移开,落在城与河之间的一片空白上。
“在这儿。”
“这儿什么都没有。”
“这儿有一片平地。”李慕言道,“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平地。他十八万骑,要的是平地;我十万人,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
“是让他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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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明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帐外的亲兵拦了一下,被她一句话挡回去。
“大帅。”
“进来。”
明月走进帐,站在灯下。
她穿着一身草原的衣裳,是那种旧的、洗得发白的袍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
“我要说一件事。”
“说。”
“让我做前锋。”
李慕言看着她。
“前锋?”
“我知道他的布阵。”明月道,“我知道他哪一翼是亲卫,哪一翼是附从的部落。附从的部落,一冲就散。我冲那一翼,能撕开一个口子。”
“你怎么知道?”
“我从小在那儿长大。”明月道,“我八岁就坐在他帐里,看他和诸王议事。他布阵,左翼放亲卫,右翼放附从。因为右翼的人不可靠,放在里面怕乱,放在外面反而敢死。”
李慕言没有说话。
“大帅,”明月道,“我不是要立功。我是要——”
她停了停。
“我是要让他看见我。”
帐里静了下来。
“让他看见你。”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是。”明月的眼睛很亮,“他派人来献城,说明他还在算。他算的是兵,是粮,是路。他没有算我。”
“你要是出现在阵前,他就算不下去了。”
“他会乱。”明月道,“他一乱,就会犯错。”
李慕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明月。”
“在。”
“你上了阵,他要是下令放箭呢?”
明月没有回答。
“他十八万人,你一骑冲过去,他不用下令,他的亲卫就射了。”李慕言道,“你死在他阵前,他连一句话都不用说。”
“那也让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李慕言道,“看见他女儿死在他自己的箭下?明月,你要的不是让他看见你。你要的是让他后悔。”
明月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许你去。”李慕言道,“不是因为你不能打。是因为这场仗,不该让你去杀你阿爸。”
明月的眼圈红了。
“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一件事。”李慕言道,“你把你记得的,全部写下来。他的布阵,他的习惯,他的亲卫有多少人,他什么时候吃饭,他打仗之前睡不睡得着。”
“这些有用吗?”
“有用。”李慕言道,“比你冲阵有用。”
明月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好。”她说,“我写。”
她转身要走。
“明月。”
她停住。
“你阿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月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
“他早上起得很早。”她说,“天没亮就起来,一个人站在帐外看东边。他不说话,就站着,站到太阳出来。”
“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马。”明月道,“他有一匹马,叫‘灰耳朵’,是他二十岁那年自己抓的。那匹马老了,跑不动了,他还是每天去看它,给它梳毛。”
她停了一下。
“他还会唱歌。”
“唱歌?”
“草原上的男人不唱歌。”明月道,“可是他唱。他一个人唱,唱得很轻,唱的是他阿妈教他的调子。我小时候躲在帐外听过。”
帐里的灯爆了一下。
“大帅,”明月道,“你要是有一天在阵上看见他,你别以为他是个只会杀人的。”
“我知道。”
“他杀人,是因为他信一件事。”明月道,“他信草原上的国,是靠刀立起来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明月,草原上的草,谁的马踩得多,就是谁的。”
“你怎么说?”
“我说,草是草,不是谁的。”
李慕言看着她。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明月走了。
帐外的风把帘子吹起来一下,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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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一个人坐在帐里。
铜戒亮着。
“宿主。”
“嗯。”
“我有一个问题。”
“问。”
“刚才那位,是敌方主帅的女儿。你让她写敌情,让她随军,让她接近中军。按照一般军事逻辑,这是高风险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防她?”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已经防了自己十八年。”他说。
“我不理解。”
“她八岁离开草原,十八岁嫁到南边。她这十八年,一直在做一件事:让自己不像草原人。”李慕言道,“她学汉话,学写字,学做饭,学怎么在洛京的街上走。她做得很好。可是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忘,是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她是从哪儿来的。”李慕言道,“一个人要是真想忘,就不用这么费劲。”
帐外的风大了一点。
“戒灵。”
“在。”
“明天,把全军的营,往西移十里。”
“为什么?”
“因为东边是空的。”李慕言道,“他既然在东边,我就把背对着东边。”
“这在军事上是危险的。”
“是危险。”李慕言道,“可我要他知道,我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