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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深入敌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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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八月。代北以北。

出塞的地方,有一段旧墙。

墙是石头垒的,垒得不规整,石头与石头之间塞着小石子,缝里长着草。墙已经塌了大半,剩下的最高处也不过一人高,远远看着像一排断了的牙。

“这是什么墙?”阿坤问。

“长城。”慕容雄道,“很老的。”

“长城不是在北边吗?”

“这就是北边。”慕容雄指着那道墙,“这道墙比横岭还老。我听老辈人说,几百年前,这道墙外头就是草原了。后来草原的人往南,墙里的人往北,来回挤了几百年,墙就废了。”

李慕言翻身下马,走到墙边。

墙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被风磨了几百年,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摸上去像摸在一张老脸上。

“刻的什么?”

“看不清了。”慕容雄道,“刻字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他刻的字会被人看。”

李慕言把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是凉的。

“传令。”他说,“全军从这道墙的缺口过。过的时候不许踩墙,不许拆石头。”

“大帅,石头又不值钱。”邵坤不解。

“不值钱。”李慕言道,“可是它站在这儿几百年了。我们过去,它还得站着。”

---

过了墙,地就变了。

南边的地是黄的,长着粟,长着草,有村子,有炊烟,有狗叫。北边的地是青的,草贴着地皮长,一片一片,中间露出白花花的碱。

走了三天,没有看见一个人。

帐圈是空的。

一圈石头垒的矮墙,中间一块黑地,黑地是灶,灶里的灰是冷的。圈外有羊粪,粪已经干透了,被雨泡过又晒干,硬得像小石头。

“走了多久?”李慕言蹲在灶边问。

“半个月。”慕容雄道,“至少半个月。灰都结块了。”

“往哪儿走的?”

慕容雄站起来,往北看。

“往北。”他说,“往北走,走到看不见我们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大汗让他们走。”慕容雄道,“大帅,草原上的人,不会自己走。他们一年四季跟着水草走,走的是老路。这一片是老牧场,七八月正是最好的时候。这个时候走,只能是被赶走的。”

李慕言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赶走了多少人?”

“这一片,我估着有两千帐。”慕容雄道,“一帐五口,一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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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们找到了一个活人。

是个老牧人,七十来岁,坐在一处塌了的帐架子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羊羔。

他没有跑。他看见骑兵过来,只是把头低下去,把羊羔搂紧。

“老人家。”慕容雄下马,用草原话跟他说了几句。

老牧人抬起头,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他说什么?”李慕言问。

“他问我是哪一部的。”慕容雄道,“我说我是南边来的。”

“他怎么说?”

“他说,南边来的也是人。”

李慕言走过去,蹲下来。

老牧人的脸是黑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里全是黄的眼屎。他的靴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两个脚趾头。

“你的羊呢?”李慕言问。

慕容雄把话翻过去。

老牧人指了指北边。

“他说,羊被征了。”慕容雄道,“一百二十只,征了一百一十只。剩下十只,路上死了九只。”

“为什么征?”

“说是打仗要用。”

老牧人忽然说了一句,说得很急,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他说,”慕容雄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说他不恨南边的人。他说他恨冬天。”

“恨冬天?”

“他说,去年冬天,雪下了四十天。他的羊冻死了一半。今年夏天,草长得好,他以为能补回来。结果羊被征了。”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留点东西。”他说。

“留什么?”

“粮。盐。还有一顶帐。”

“大帅,我们自己的帐也不多。”

“留。”李慕言道,“给他留够吃一个月的粮。再留两匹布。”

东西卸下来,堆在老牧人面前。老牧人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双手举到额头上。

“他干什么?”

“他在谢。”慕容雄道,“草原上的人,谢人的时候这样。”

李慕言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他说,“往南走,走十天,有个关口。关口里有饭吃。”

慕容雄翻过去。

老牧人摇头。

“他说他不走。”慕容雄道,“他说他一辈子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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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五天起,水就成了问题。

先是井。

路上所有的井都被填了。填得很仔细:先扔石头,再填土,土上压一块大石头。有的井里还扔了死羊,羊泡了几天,水就臭了。

“这不是临时填的。”慕容雄蹲在一口井边上,看了一会儿,“填了至少十天。土都沉实了。”

“十天的工夫,就为了填几口井?”

“就为了填几口井。”慕容雄道,“大帅,草原上打仗,第一件不是杀人,是断水。人没水,三天就倒;马没水,两天就倒。十万人没水,一天就散。”

“还有别的办法找水吗?”

“有。”慕容雄站起来,“找暗河。”

“暗河?”

“草原上有河,也有暗河。”慕容雄道,“明的河在地面上流,暗的河在地底下流。暗河上头,草长得比别处绿,土是湿的,蚂蚁多,芦苇多。找到暗河,往下挖,挖三丈就有水。”

“你能找到?”

“能找。”慕容雄道,“可是不敢保证。”

---

第七天,前队停了下来。

“大帅,前面的井也填了。这一片二十里,没有水。”

营里开始乱了。

兵士们把水囊摇干,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不咽,含着。马开始咬人的袖子,有一匹马把兵的水囊咬破了,那兵坐在地上哭。

“大帅,得想办法。”邵坤满脸是土,“再走一天,人就走不动了。”

李慕言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慕容雄。

慕容雄已经下马了。他一个人在一片草坡上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他蹲下去,拔了一根草,把草根放在嘴里嚼。

“这儿。”他站起来,“往下挖。”

“挖多深?”

“三丈。挖不到,就再往东挖十丈。”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水?”

“草。”慕容雄把草根举起来,“这种草的根是甜的。根甜,说明底下有水。还有,你看这片地,别处的草是黄的,这片是青的。别处有蚂蚁窝,这片没有。蚂蚁不在这儿做窝,是因为底下太湿。”

三百个人开始挖。

挖到一丈,土是干的。挖到两丈,土是潮的。挖到两丈五,土变成了泥。

挖到三丈,水出来了。

水是从坑底渗上来的,一开始只是湿,然后是一小汪,然后是一片。

“水!”

坑边的人喊了一声,喊得整个营都听见了。

有人跳下去,捧起一把水就往嘴里送。

“别喝!”慕容雄吼,“刚出来的水有泥!先让马喝,马喝了没事,人再喝!”

那天,十万人在这口井边上停了整整一天。

井不够大,一次只能打十桶。十万人排队,排了十里长。有人排到半夜,有人排到天亮。

李慕言站在队伍边上,看着那些兵。

有的兵打到了水,先不喝,先捧着给旁边的伤员。有的兵打到了水,把水倒进马的水槽,自己舔槽边。

“大帅。”凌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拿着册子,“这样不行。”

“我知道。”

“一天打十桶,十万人不够喝。”凌星道,“得挖井。多挖。一天挖十口,挖十天,就有一百口。”

“挖井要人。”

“我有民夫。”凌星道,“四万民夫,两万在运粮,还有两万闲着。我调一万来挖井。”

“挖井的民夫,要给钱。”

“给。”凌星道,“挖一口井,给五十文。挖出水,再给五十文。”

“钱呢?”

“我借。”凌星道,“大帅,这笔钱不能省。省了,明天就有兵渴死。兵渴死了,账上更亏。”

---

第九天,军中有个兵逃了。

跑的时候是夜里,骑了一匹马,带了两天的干粮,往南去了。

天亮的时候被巡骑抓回来,绑着送到中军。

“叫什么?”

“回大帅,叫王顺,河东人。”

“为什么跑?”

那兵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说。”

“我娘病了。”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大帅,我娘病了。我弟弟写信来,说我娘快不行了。我想回去看她一眼。”

营里静了下来。

“你跑回去,要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你娘要是还在,你怎么说?”

那兵不说话了。

“你要是被抓回来,按军法,逃兵斩。”李慕言道,“你知道?”

“知道。”

“知道还跑?”

“我想赌一把。”那兵道,“赌赢了,能见我娘一面。赌输了,就是个死。反正都是死。”

李慕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松绑。”

亲兵把绳子解开。

“书记官。”

“在。”

“给他写一封信。”李慕言道,“写给我在洛京的人,让他派人去河东,看看他娘。要是他娘还在,请医,请药,钱从我的俸里出。要是他娘不在了,帮着办后事。”

那兵愣住了。

“大帅……”

“你听着。”李慕言道,“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的理由好,是因为我杀你,你娘就白养你这么大。”

他顿了一下。

“可是军法不能废。你的马收回,你的饷扣半年。你留在营里,跟着民夫挖井,挖到打完这一仗。”

那兵跪在那儿,忽然把头往地上磕,磕得很响。

“大帅,我挖。”

“起来。”

那兵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大帅,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为什么信我?我跑过一次,还会跑第二次。”

李慕言看着他。

“因为我也跑过。”他说。

营里的人都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