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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六年七月初十,倭州,九州郡难波津。
海风里带着暑热,吹得码头上那一排大魏赤旗猎猎作响。
几艘从东莱港开来的大船缓缓靠岸,跳板刚搭稳,一个身形矮小、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官便摇摇晃晃地走下了船。
此人面容粗陋,浓眉掀鼻,肤色黝黑,头戴一顶略微歪斜的幞头,身上的袍服穿得松松垮垮。
走几步,他忽然停住,扶着码头边的木桩,对着海面干呕了两声。
“这浪,比长江里的浪头凶十倍……”庞统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嘴,面色蜡黄地骂了一句。
“先生当年说‘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老子算是知道什么叫‘信难求’了。差点没把苦胆水吐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赶紧递上水囊。庞统灌了两口,定了定神,这才抬头看向眼前的陆地。
码头上,一队全副武装的魏军将士早已列阵等候。
当先一人甲胄鲜明,腰挎环首刀,站姿如松,正是留驻瀛州的军务统帅,徐盛。
徐盛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徐盛见过庞刺史。”
“文向啊,咱们是旧相识了,不必如此多礼。”
庞统摆了摆手,把布袋往胳膊底下一夹,揉了揉依然有些发青的脸,“公瑾回邺城养病去了,这摊子,你一个人辛苦了。”
“不辛苦。”徐盛答道,看着庞统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抽了一下,“刺史一路跨海辛苦,先回治所歇息吧。治所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不急,不急。”庞统眯起那双小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忽然问道,“文向,这瀛州如今的户口有多少?开垦的田亩有多少?还有,那些归附的倭人,跟咱们的移民处得怎么样?”
徐盛一边引着他往城里走,一边如实汇报道:“回刺史,自去年甘都督平定邪马台,设立都护府以来,岛上归附的倭人部落已有二十多个。加上从大魏迁徙过来的移民,如今瀛州治下,民户大概在三千户左右。开垦的熟田,目前集中在九州郡,有将近两万亩。”
“三千户,两万亩。”庞统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粮食够吃吗?”
“勉强够。靠着移民带来的大魏农具和两季稻种,产量还算可观。但……”
徐盛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也有麻烦。原本的邪马台旧贵族,虽然被迁了一部分,但剩下那些头人,心里还是有些不服。表面上顺从,私底下却没少给咱们使绊子。尤其是九州郡南边那两个县,前阵子还闹出了土人聚众抗交农具的事。”
庞统脚步一顿,掀了掀眉毛:“抗交农具?”
“是。按照刺史府之前的规矩,大魏发给土人的铁器,算是官府的借贷,秋收之后要拿粮食来还。但那边几个部落的头人挑唆族人,说大魏的官是在剥削他们,要把农具收回去当铁疙瘩卖钱。闹了几天,最后还是我派了一营兵去,抓了几个带头的,才把事情压下去。”
庞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看着路边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棚子,看着衣衫褴褛、眼神怯懦的当地土人,又看了看那些在田间劳作的移民,眉头越皱越紧。
到了九州郡的刺史府,庞统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门口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座由原本邪马台贵族的宅邸改造的府衙,院墙是土夯的,院子里铺着碎石,大堂上的匾额换成了大魏的楷书,但底下的柱子还透着几分残破。
“这哪里是个刺史府,连大魏的一个乡公所都不如。”庞统摇了摇头,大步跨进门槛。
进了大堂,他也不坐主位,而是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左侧的案后。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卷卷竹简和文书,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
“文向,把你手上关于民情的卷宗,全给我搬来。”
庞统拿过一支笔,一边蘸墨一边说,“还有,把郡的太守,各县的县令,全都给我叫来。我来之前,孔明特意叮嘱过,说瀛州这地方,军务好平,民政难治。我今天就要看看,到底有多难。”
徐盛看着这个矮小丑陋、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气势的凤雏先生。
不由得心生敬佩。
九州郡的太守叫田中,原是邪马台国的一个归化汉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做事极小心。
他抱着厚厚一摞竹简,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堂时,庞统正蹲在椅子上,对着墙上的舆图咬笔杆子。
“大……大人,这是九州郡近半年的民情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