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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四年十二月初,倭州,九州郡。
海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木屋的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是九州郡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天还没亮透,赵大柱就裹着羊皮袄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
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浓稠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切碎的干咸鱼和一把从老家带来的干辣椒,香味顺着灶台一路钻进了火炕的烟道,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铁蛋,起来了!去码头接你叔!”赵大柱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里屋的草帘子一掀,铁蛋揉着眼睛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嘟囔了一句“这么早”,但还是利索地套上棉袄,把脚往草鞋里一蹬,跑到灶台边抄起一块热腾腾的杂粮饼,边啃边往外跑。
今天是赵大柱的弟弟赵二柱到港的日子。
半个月前武大强带来消息,说大魏户部稽核户籍,查到他弟弟赵二柱当年在幽州退伍后落了户。
赵二柱腿上带着伤,干不了重活,媳妇是当地一个寡居的织妇,带着个三岁的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大魏朝廷给的政策是:凡移民东瀛的退伍老兵,全家路费官家出一半,到了地方分地分农具,前三年免赋税。
赵二柱接到消息,跟媳妇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就去衙门画了押。
码头上,海风刮得比城里更猛。
铁蛋缩着脖子蹲在栈桥边的石墩上,眼睛盯着海面上缓缓靠岸的运兵船。
那船是半月前从东莱港出发的,船上除了轮换的兵卒,还有几十户新来的移民,其中就有他叔叔一家。
跳板刚搭稳,船上的人就开始往下走。
铁蛋踮着脚张望,在人群里找那个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他记得小时候在徐州,叔叔还没被征走当兵,经常把他扛在肩膀上,去村口看庙会。后来朝廷征兵,叔叔走了,就再也没见过。
“铁蛋!是铁蛋不?”
人群里一个拄着拐的中年汉子朝他挥手。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另一只手牵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铁蛋愣了一下,那人又喊了一声:“我是你二叔!长这么大了!”
铁蛋撒腿跑过去,跑到跟前又有点认生,挠了挠头:“二叔,你腿咋了?”
“老伤了,不碍事,能走。”赵二柱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一把搂住铁蛋,用力拍了拍他后背,“你爹呢?他咋没来?”
“在家熬粥呢,说要给你接风!”
赵二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
他媳妇在旁边也跟着笑,怀里的小闺女怯生生地看着铁蛋,把脸埋进娘亲的脖子里。
一路上,赵二柱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跟着铁蛋往三号农庄走。
他眼睛不够使,东看西看,一会儿问“这路是大魏修的?”,一会儿问“这地里种的是啥?”,看见路边有魏军巡逻,又小声问铁蛋“这些军爷凶不凶”。
铁蛋一挺胸脯:“凶啥?上回有个兵卒偷了老乡家的鸡,被他们百户长吊在树上抽了二十鞭子,还赔了两斗米。大魏的规矩严着呢,对当兵的比对我们还狠。”
赵二柱愣了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农庄,赵大柱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兄弟俩隔着老远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赵大柱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赵二柱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晌,才闷声道:“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