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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小龙说，\"车间计件改——原来按天算工钱，干多干少一个样；改按件算，干得快的多得，干得慢的少得。工人们多干一个钟头，厂里多出一天的货，账上多省一分半。\"<\/p>
计件这事儿，头三天最难推行。老孙头手底下几个老工人，一听要计件，先把脸拉下来了：\"改什么改？干了半辈子活儿，如今倒要按件数钱？那不是逼人玩命吗？\"<\/p>
小龙没吵，把大家伙儿叫到车间门口，算了一笔账：\"咱厂去年，一罐罐头三毛八的成本。如今外头有人压咱的价，咱不跟，靠啥？靠成本比人家低。成本低一截，人家压价压不死咱，咱还活得滋润。可成本咋低？就是靠手脚快、用料省。计件，不是逼你们玩命——是让你们多干的，多拿。原来一天干八钟头，干完拉倒；如今多干俩钟头，多拿俩钟头的钱。干不干，你们自己掂量。\"<\/p>
老孙头第一个站起来：\"我干。我这把老骨头，多干俩钟头，还能干得动。\"<\/p>
有人带了头，后头的人也就跟上了。头一个礼拜，车间产量涨了一成二；工人们月底一结账，干得最多的那个，比原来多拿了小二十块——够买十斤猪肉的。这下不用小龙说，活儿自己就快起来了。<\/p>
\"还差两分三。\"<\/p>
\"冬储。\"小龙说，\"原料冬天进，比开春便宜一截。去年咱卡着日子进的，今年我让老孙头盯着行情，跌了就进，涨了等。马口铁那边，祁永年抬价，咱不跟他的价——咱从河北订，运费贵点，可进价便宜，折下来，一罐省一分二。\"<\/p>
说起这趟河北的买卖，是老孙头跑的。腊月初，同春那边把省城马口铁的收购价抬上去两成，摆明了要卡李记的脖子。老孙头二话没说，揣着汇票坐了一夜火车到石家庄，在人家厂门口蹲了两天，谈下来一批明年的期货——价格比省城现在的行市，还低着三厘。货发回来那天，老孙头蹲在厂门口抽烟，跟小龙说：\"咱不跟人斗气，咱跟人算账。他抬他的价，咱走咱的路。\"<\/p>
\"还差一分一。\"<\/p>
\"差的一分一，\"小龙说，\"砍我自己。我那份工钱，今年不涨。\"<\/p>
小芳愣住了：\"哥，你……\"<\/p>
\"我不是学雷锋。\"小龙说，\"我算过了——我工钱不涨，省下的一分一，正好把账凑齐。等明儿成本真砍下来了，厂里赚的多了，我的工钱再涨回去。这叫先栽树，后乘凉。\"<\/p>
小芳捧着账本，看了他半天，忽然\"噗嗤\"笑了：\"哥，你这一宿，不白蹲。\"<\/p>
\"别笑。\"小龙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你那张账，才是真账。我砍的是看得见的，你算的是看不见的——没有你的账，我砍到哪儿都不知道。\"<\/p>
兄妹俩蹲在墙根，一张一张地对。老孙头背着走在车间里转，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捏着块糖：\"小龙，糖浆回收那口锅，我帮你看着。你爹说的对——改机器不是造孽，改对了，是积德。\"<\/p>
腊月二十三，小年。车间门口那张军令状上，画了第二根柱子。<\/p>
第一根柱子标着\"一罐三毛八\"，第二根柱子标着\"一罐三毛零一\"。<\/p>
全厂工人围在门口，鸦雀无声。<\/p>
\"没到三毛。\"小龙站在柱子底下，声音不高，\"还差一分一，差在我那儿。过了年，我把它补上。\"<\/p>
\"小龙！\"人群里有人喊，\"那一分一，咱不要你补！咱们挤挤，一人多干一个钟头，就出来了！\"<\/p>
\"对！\"又有人喊，\"计件改了，咱手脚快着呢！\"<\/p>
\"就是！你工钱别砍！咱的厂，不兴让厂长一个人饿肚子！\"<\/p>
小龙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老孙头，老头儿正拿袖子擦眼睛。<\/p>
那天晚上，车间破例亮着灯干到十点。按说小年，该早收工，可工人们谁也没走——封口机\"咔嗒咔嗒\"地转，杀菌釜\"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灶间里炖肉的大锅里，汤花翻滚。赶的正是往莫斯科发的那批冬货，年前最后一趟车皮，耽误一天，那边的船期就赶不上。<\/p>
小龙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到老孙头跟前，他蹲下来：\"孙师傅，歇会儿？\"<\/p>
\"歇什么。\"老孙头头也没抬，手里忙着码罐，\"你都不歇，我这把老骨头，好意思歇？\"<\/p>
\"我年轻。\"<\/p>
\"年轻才更得盯着。\"老孙头说，\"那年你爹改机器，我拦着，说改机器是造孽——如今我明白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对了，机器越改越好；人不对，再好的机器也是废铁。你爹当年说得好，'会改机器的人，我信他爹做不了骗子'——如今我信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