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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膛里,一块满是眼孔的黑疙瘩,烧得通红,火苗从十几个眼里蹿上来。
炉身接一截烟筒,穿过毡帐顶上的洞,直通帐外。
“这是什么?”去卑连忙追问。
乌六跟进来,搓着手不敢抬头,答道:“回大头领!这是汉人的物件,叫小叠炉,炉子里烧的那个,叫蜂窝煤。”
“哪来的?”
乌六腿肚子一软,扑通跪下求饶道:“大头领饶命!”
帐里老小跟着跪了一片。
“某问你,哪来的?”
“是……是小人上月赶着皮子,偷偷去马邑贩的。”乌六伏在地上,“小人知道规矩,皮子该交上去统一处置,可小人的阿母八十了,受不住冻,小人才斗胆……”
“某不问皮子。”去卑打断他,“某问这炉子,马邑城里,家家都有?”
乌六来了精神,“大头领不知,那马邑跟从前大不一样!汉人住土屋,盘火炕,炕前坐这么一座小叠炉,烧三块蜂窝煤,一整日屋里都是暖的!城外的市口上,就摆着卖,汉人的兵在旁边站着,不拦咱们胡人买!”
“多少钱?”
“炉子二十张羊皮,煤一张羊皮换五十块。”乌六咽了口唾沫,“小人把一百张皮子全换了,一座炉子,两大车煤。一块能烧半个时辰,夜里封了炉,第二日捅开还着!一路背回来,营里人都笑小人傻,拿皮子换石头……”
去卑没听他絮叨,蹲下凑近那炉子。
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十二个小眼透着红光,热气一浪一浪往外涌。
他伸出两只手烤着。
一整个冬天,手就没这么暖过,去卑慢慢开口:“这东西,能顶多少牛粪?”
“小人算过,一块煤顶三抱干牛粪,还不呛人!炉子接了烟筒,烟气全出帐外,睡着也不怕熏!”
……
天已擦黑,去卑回到大帐,大帐里没炉子,冷得呵气成霜。
去卑坐着,两只在乌六帐里烤暖的手,又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就在此时,去卑猛地起身,开口高喊道:“传去利!传老当户!传各部的头领,都来!还有,把乌六也喊来!”
……
人到齐,乌六也站在一边,把白日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头领,”老当户先开口,“汉人有这等好物,咱们……去买?”
“拿什么买?”去利顿时摇头,他是去卑的亲弟,“部落里牛羊冻死过半,皮子倒有,可一座炉子二十张皮,满营几千顶毡帐,要多少皮子?”
“那就抢!”一个头领梗着脖子,“点齐兵马,破了他娘的市口,炉子煤块,全抢回来!”
“抢?”去卑眼皮都没抬,“市口在马邑城外,马邑城里是黄巾军,你去抢?是嫌死得慢?”
“再说……”去卑继续言道,“抢来的煤,烧完就没了,抢来的炉,用坏就没了,明年呢?后年呢?”
帐里又静下来。
去卑环视一圈,缓缓开口:“某今夜召你们,是要说一件事。”
“某要遣使者去雁门。”
“求降。”
两个字落地,满帐皆惊。
“大头领!”去利第一个跳起来,“使不得!往后屠各胡的脸面哪里在?!”
“脸面?”去卑站起身,“去利,你去营西沟底看看,那儿堆着多少冻死的族人?“脸面能当柴烧么?脸面挡得住这鬼天气么?”
“须卜骨在时,某两次劝他议和,他不听。”去卑的声音不高,“他死了,如今轮到某当家,某要学他么?学他,各部再死几万人,到时候南有汉人、北有鲜卑人,咱们屠各胡还有立足之地?就该从并州地界上抹掉了。”
老当户迟疑道:“可那太平道……肯收咱们么?两边有血仇。”
“血仇……”去卑也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只能献战马、献牛羊,卑躬屈膝,只求他们开市卖煤,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