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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正月。
句注山以北,雪一场接着一场,草场埋在底下三尺。
去卑部的冬营里,每日冻死的牛羊无数,就连人也熬不住,老人蜷在毡帐里,早上掀开帘子,一摸都是凉的。
须卜骨死后,屠各胡各部群龙无首,共推去卑为大头领。
这“大头领”三个字,往年是威风凛凛,今年则是催命符。
这日一早,赫连部的头领又来,进帐就嚷:“大头领,我部昨日又冻死十一个,牛羊倒了三百多头!再这么熬,开春剩不下几口气!”
“某知道。”
“往年这时候,早该南下打草谷!”那头领红着眼,“点兵吧!南边就是汉人,抢他娘的!”
去卑盘坐在毡上,问道:“抢谁?”
“抢……”头领噎了一下。
“往南,就是雁门。”去卑道,“雁门是谁的地界?”
帐里没人接话。
雁门是太平道的。
雁门有赵云。
去岁原平城下,那人一人一枪,连挑二十六员胡骑。
后来黑龙滩一战,须卜骨四五千骑,叫人家千余骑杀得大败,须卜骨本人也被砍下脑袋。
帐里个个亲眼见过。
半晌,贺兰部的头领,忍不住道:“绕开雁门呢?走西河去太原、河东,路远些,总强过等死!”
“你以为没人走过?”去卑冷笑。
上月,呼延部三千骑,绕道西河,进太原地界。
汉人的坞堡,修得跟铁桶一般,粮食早早收尽,堡外连根草都不剩。
呼延部辗转二十余日,只攻破两座小堡而已,抢来的粮不够塞牙缝,回来时冻死饿死的人马,倒比抢来的还多。
“太原的汉人学精了。”去卑叹息道,“坚壁清野,粮和人都搬进坞堡。”
“那就这么熬着?”赫连部头领的声音发颤,“熬到开春,各部还剩什么?”
去卑没答。
他也答不上来。
……
散了帐,去卑裹紧皮裘,带亲兵出帐巡营。
营里静悄悄的,这个烂天气,没人肯出帐。
走到营西,去卑忽然停住脚,前头一顶毡帐外,站着个汉子,就穿一件单皮袄,手里举着一截羊肉,站在雪地里慢悠悠地烤。
去卑的亲兵喝道:“乌六!你疯了?这个天在外头烤肉?!”
那叫乌六的汉子,回头见是大头领,慌忙要跪。
去卑盯着乌六,忽然觉出不对。
站在这儿,不冷。
不但不冷,靠得越近,越有一股暖意,从那毡帐的缝隙里,正在往外渗。
去卑上前两步,一把掀开毡帘。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帐里暖得像五月天。
只见乌六的一家老小,七八口人,穿着单衣,围着一座尺余高的铁炉子坐着。
炉子黑黝黝的,上头坐一把铁壶,壶嘴呜呜冒着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