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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匆匆,自中考结束后,不久年关已至。
中平五年的最后一日,真定城落下一层薄雪。
道庭衙署里,王岩批完最后一道公文,搁笔向旁边的张灵,问道:“各县的年礼,都发下去没有?”
“昨日就发完了。”张灵把一本账册合上,“阵亡将士家的抚恤米肉,都是道区的道员挨家送的,一家不落。”
“好。”王岩起身,抻个懒腰,“走,去养育院。”
张灵笑道:“终于肯动身了,那边的娃娃们,都问了好几遍了”
……
……
养育院在真定城西,今年因为中山郡的战事,又有许多个遗孤送来。
如今,养育院里的遗孤,大的十三四岁,小的才刚会跑。
夫妻二人到的时候,天色刚过晌午而已。
管事的嬷嬷迎出来,一路念叨不停:“可把二位盼来,孩子们一早起来就问,都问一上午了。”
果然,一进二门,呼啦啦喧哗,围上来一群。
“小贤良师!”
“圣姬!”
王岩被簇拥着,险些走不动道,连连摆手:“慢些,慢些,小心你们别摔着了!”
院里贴着许多的福字,都是孩子们裁的红纸。
王岩站住脚,指着门上一张:“这张,贴倒了。”
贴字的是个半大小子,挠头道:“先生教的,福倒了,就是福到了。”
王岩一怔,哈哈大笑:“对,福到了!先生说得好!”
张灵在旁抿嘴笑。
到了正堂,嬷嬷跟在后头,报这一年的账。
“今年各乡道区,又送来四十一个,如今满院三百二十七个娃,开春有十四个满十五的,都要去工坊当学徒,孙渠帅那边已应下。”
“嗯。”王岩点头。
嬷嬷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还有件喜事!前日中考放榜,咱们院里,考中了六个!”
王岩脚步一停:“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名册送到院里那日,大家抱着都笑哭了。”嬷嬷笑道,“都是打小从尸首堆里捡回来的,如今还要进真定中学了。”
王岩沉默片刻,道:“好,好得很。今晚的红包,这二十六个,加倍。”
……
团年饭摆在三间打通的大堂里。
几十张矮桌,三百多个孩子,按年岁排开坐。
灶上从清早忙到此刻,大锅里炖着猪肉,笼屉里蒸着白面饼子,香气顺着院子飘出去老远。
开饭之前,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朝着王岩和张灵作揖。
“祝小贤良师、圣姬,新年康健!”
喊得参差不齐,有几个小的,喊成了“新建康健”,满大堂笑作一团。
王岩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吃饭!都吃!”
王岩没坐在上首不动,反而是端着一盆肉,挨桌转悠分肉。
转到哪桌,哪桌的孩子,就把碗举高。
“小贤良师,我要肥的!”
“我要瘦的!”
“我要肉汤泡饼!”
王岩全都给添,来者不拒,嘴里念叨:“都吃壮些,开春上学堂,识字算账,一样不能落下。”
一个考上中学的孩童,端了一碗热汤,挤到王岩跟前,双手举着。
“小贤良师,我……我以汤代酒,敬您一碗。”
王岩接过,一饮而尽,把空碗还给他:“进了中学,好好念!念出来,给道庭当差也好,回乡下教书也好。”
张灵坐在女童那几桌,身边的凳子挤了七八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
“圣姬,我开春就能考小学了!”
“圣姬,我学会写自己名字了!”
张灵一一应着,给这个擦嘴,给那个拢头发。
……
饭吃到一半,开始发红包。
红纸包着铜钱,一人发一封。
孩子们排着队领,领了就作揖,奶声奶气说吉祥话。
一个五岁的男娃,捧着红包掂了掂,仰脸问:“阿爷,这个……能换糖么?”
他把“小贤良师”忘了,照着村里的叫法,喊了声阿爷。
满堂又是一阵笑。
王岩弯下腰,把红包塞回他小手里,笑道:“能。但得留一半,开春买笔墨。”
男娃似懂非懂,把红包紧紧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