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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楷返回常山真定,立刻前来道庭衙署禀报,靴上还沾着泥。
“小贤良师。”襄楷拱手道。
王岩连忙请坐:“坐!邺城的事,只知个大概,你从头讲。”
襄楷娓娓道来
半晌,老道忍不住叹道:“费这许多心思,搅动邺城一场,到头来王芬一跑了之,许攸不知去向。”
“王芬跑路也好!”王岩也点头道,“如今冀州之地,各郡县的官吏,必然人人自危,刺史说没就没,还是‘谋逆’没的,他们夜里睡不安稳,就要想后路。”
“如今冀州水浑。”王岩言道,“正好摸鱼。”
“摸鱼?”
“襄老,你虽久在太平道,但曾是平原名士。”王岩提议道道,“若襄老不弃,可暗中结交各郡县官吏,县令、郡丞、功曹、主簿,不论品级,多多益善,让他们知道真定这边,也有他们的一条退路。”
襄楷捋须:“若有人愿举城来投呢?”
“记下名字,报给沮授,不许擅专。”
“若有官吏把老朽一绑,送去雒阳邀功呢?”
王岩笑了笑,“襄老常走四方游历,岂是那么轻易捉拿?再说!若哪处官吏敢捉襄老,我王岩必然亲自带兵,前去解救!”
襄楷失笑,起身言道:“老朽这条命,本就属太平道,必竭力交往。”
随后,襄楷告辞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身:“老朽多嘴一句。王芬此局起于天子北巡,北巡起于术士的一张嘴,那术士说的晦气……可是!他望的那道晦气,未必是假的。”
……
……
三日后,孙乾求见。
郑玄年事已高,在中学筹备开学,暂时脱不开身,遣弟子孙乾代来。
“小贤良师。”孙乾双手呈上一份手稿,“中学的讲堂、宿舍、灶房都已齐备,老师说明年开春便可收学生。”
“能收多少?”
“讲堂二十间,宿舍三十排,灶房按千人之数砌的。”孙乾言道,“老师说,首批的中学生,收一千人正好。”
“好。”
,“此外,老师按小贤良师之言,这些天带着我等几人,已经拟写一份试卷,请小贤良师过目!”孙乾又道,“若使得,便刊发下去,各乡小学同日开考,择优入中学。”
王岩接过手稿,一页页翻看着。
一张试卷,主要考语文和数学,以及两道绘画小题。
语文考认字、默写,最后一题是读一段短文,用自己的话把意思写出来。
数学考太平数字、竖式加减乘除,末尾是两道田亩算题。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忠君,没有一句尊卑。
正符合王岩此前提出的要求。
王岩把手稿合上:“就这么印。”
孙乾一愣:“小贤良师……不添几题?不改几处?”
“考的是学生,又不是考我。”王岩把手稿推回去,“郑公拟的卷,我来改什么?”
孙乾捧着卷子,深深一揖。
“回去告诉郑公。”王岩又道,“考试之日,定在腊月初八,郡内所有太平小学,同日同时开考,此卷列为绝密,从今日起,谁漏出去半个字,以重罪论处。”
孙乾心头一凛:“诺!”
“监考的事,交给圣姬主持,她会领人安排。”王岩又补充道,“你们师徒,只管阅卷。”
……
当晚,张灵看完手稿,询问道:“需刊印多少?”
“郡内小学,共一百三十七所,在册学生近万人。”王岩回答道,“印一万两千份,备损。”
“封卷、押送、监考,都归我来安排?”
“都归你。”
张灵不再多问,心中思忖起来。
……
……
次日,印坊。
三十多个印匠师傅,被唤到一处集合,管事当众念了告示:“即日起,吃住都在坊里后院,不得出院门一步,家书由人代写代送,工钱三倍,腊月初八之后解禁。”
印匠们面面相觑。
“管事,印些书纸,至于这般么?”有人不禁发问。
管事笑道:“上头的话,诸位担待。”
后院门落锁,门外站上两名黄巾兵,皆是腰间跨刀,手里持枪矛。
张灵亲自来印坊,在院里转了一圈,临走撂下一句话:“诸位师傅辛苦!这卷子印的是什么,诸位或许不知道,当然也不必知道,但务必知晓一样!这是满郡孩童的前程,谁要是印出错来,就是毁自家儿孙的前程。”
印匠们闻言,也不禁各自肃然,不敢有任何马虎。
试卷用雕版,一日印千份。
印好的卷子,必须当众点数,然后装匣贴封条,盖道庭大印,登记入簿。
哪一匣送哪一乡,走哪条路,几时出发几时到,写得明明白白。
押送的人,全是黄巾军,两人一匣,刃不离手,匣不离目。
……
考试告示,由各乡道区,发到每所小学。
满郡的先生、学生、家长,都是头回听说“考试”二字。
南乡一所小学里,教书的是县里退下来的老书吏,把告示念了三遍,底下学生们眨巴着眼,没人吭声。
半晌,前排一个学生举手:“先生,考砸了……打板子么?”
老书吏捻着山羊胡:“告示上没说打板子。”
“那考得好呢?”
“考得好,就入真定中学。”老书吏把告示又看了一遍,“管吃管住,出来,是道庭的人。”
娃娃们似懂非懂,但是来接娃的爹娘,却听明白其中意思。
当夜。
村里家家屋舍内,都在算这笔账。
“道庭的人”四个字,庄稼人咂摸得出分量。
如今的常山地界,道庭就是天,娃儿考进中学,往后就不是刨土坷垃的命。
有户人家,当娘的翻箱倒柜,把攒着换盐的鸡蛋煮熟,塞进自家娃儿手里:“吃!吃了脑子好使!”
那娃儿捧着鸡蛋,忍不住怯生生问:“娘,考不上咋办?”
“甚么考不上!说啥晦气话呢!”当娘的一瞪眼,“你爹刨土一辈子,你要接着刨啊?”
这娃姓石,小名二牛,九岁。
考试的日子、规矩,道区也派人下乡,挨家挨户讲明白:“腊月初八,辰时开考,自带笔墨,不许夹带片纸。”
第二日天没亮,老书吏到学堂,吓了一跳。
一百多个娃娃,到得比他还早,屋里嗡嗡一片,背的是道规十则,念的是九九口诀。
老书吏捻须笑道:“哈哈哈!一个个不淘气,都用功起来。”
这日起,各乡小学白日上课,夜里灯还亮着。
祠堂里、破庙里,娃娃们凑着一盏油灯背书,灯油是各家凑的,一家一勺,谁也不好多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