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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里,各县官道上,押卷的黄巾兵,一队队走过。
匣子抬到哪乡,哪乡的小学先生,就整宿睡不着。
腊月初八,天没亮透,雪粒子打在瓦上,常山郡所有小学,同时开考。
监考有章程:“本乡先生不得监考本乡学堂,甲乡的先生去乙乡,乙乡的去丙乡,考前数日已对调停当,每个考场另有两名道区纠察,门口站着挎刀的黄巾兵。”
学生进场,只带笔墨。
先点数,再按名册核对人脸,冒名顶替的立时拿下。
场外更热闹。
各乡的爹娘顶着雪,里三层、外三层,扒在墙头外。
黄巾兵撵喝多回,扯着嗓子喊:“考的是娃,不是你们!守着顶什么用?”
然而不论怎么喊,始终就没人动。
这下子,只要不喧哗闹事,不影响道考试,便就由他们去。
锣声一响,时辰已到。
全郡考场发卷。
有的孩童把卷子扫一遍,提笔就写,笔尖沙沙不停,头也不抬。
有的写两笔便卡住,眉头拧成疙瘩,笔杆咬出牙印。
还有的,对着末尾田亩算题发怔,在稿纸上列式计算不停。
天冷,有的墨被冻住,急得直跺脚。
考到一半,有的孩童举手,憋得满脸通红,要上茅房。
纠察跟着去,守在茅房门口,出来还要把袖衣,全都仔细摸一遍。
南乡的考场上,石二牛也在。
语文卷他答得磕磕绊绊,错字估摸着写了少不。
翻到数学卷,末尾那道田亩题,他爹种了一辈子田,他打会走路就跟着下地看垄,这点心里早算过千百遍,提笔就写,一刻不停。
两个时辰,一百三十七所小学,无一人作弊。
不是不想。
是真定来的纠察,事先把话撂下了:“作弊者除名,永不许考。”
庄户人家的娃实诚,这句话比板子管用。
锣声再响,时辰又到。
监考先生立时收卷,一张不许少,当众点数,装匣封条,先生按手印,纠察画押。
黄巾兵接手后,当日冒雪上路。
散场的孩童,一出学堂大门,爹娘们一拥而上。
“考得咋样?”
“题都会么?”
孩童被问得发懵,大多憋了半天,迸出一句:“饿。”
……
……
三日后。
各乡考卷,齐聚真定,太平中学。
郑玄带着孙乾、国渊、郗虑、崔琰四个弟子,住进中学西院进行批阅,还有黄巾军在院门外设岗,阅卷期间,师徒五人不得出院。
卷子糊名,流水批阅,每卷两人同看,两相不合,郑玄亲裁。
数学好判,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国渊、崔琰专管,一日千份。
判卷三日,国渊看出个门道,报与郑玄:“老师,这些孩童们,算学比识字强,数学满卷的不少,语文错字连篇的居多。”
郑玄头也没抬:“庄稼人的孩童,先学算账,天经地义,账算不明白,田都种不好。”
语文难些。
孙乾读卷,遇着好的,念给郑玄听。
一份短文,题目叫《俺村的道区》,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字七八个。
孙乾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道区没来之前,俺爹给人扛活,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干的,道区来了,分了三亩田,俺爹把田契供在灶王爷旁边。俺问爹,田契是纸的,有啥用?俺爹说,这不是纸,这是命。”
屋里几个阅卷的弟子都停了笔。
郑玄沉默良久,笑道:“此卷,字丑,文拙,可取。”
郗虑原先憋着劲,想从卷子里挑些“大逆不道”的字眼,翻了几十份,一处没挑着。
他忍不住问:“老师,这一万多份卷子,没一个‘君’字,您……不觉着缺了什么?”
郑玄头也不抬:“少时我在太学,满书卷都是‘君’字,然天下崩坏至此,可见治天下,不在卷上写什么君君臣臣。”
郗虑一时语塞,低头接着判卷。
……
阅卷第七日。
郑玄翻到一份卷子。
数学全对,末了那道田亩难题,解法与众不同,却更简省。
老夫子盯着复解,取笔批了四个字:“此子可教。”
糊名拆开,名册一对。
南乡,佃户之子,小名二牛,九岁。
阅卷毕,拆糊名,对名册。
孙乾捧着册子,念一个、记一个。
念到后来,郑玄放下笔,揉着手腕,叹道:“取中一千二百人,贫家子占了九成。”
郗虑在旁道:“常山清丁分田,世家子弟早逃往他郡,谁肯来考这个?”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郑玄言道。
随后,郑玄把名册合上,望向窗外雪落。
孙乾在旁轻声问:“老师,名册后日就送道庭,但道庭预录千人,而今却多记二百人……”
“能取多少,取多少。”郑玄顿了顿,不禁言语道,“名字都留着,一个不许丢,这样的孩童,十年之后……。”
……
腊月十二。
张灵回道庭复命:“一百三十七所小学,考毕,无一卷遗失,无一人作弊,泄题者无。”
王岩听完,也点了点头,说道:“好。”
张灵又问:“郑公的录取名单已出,却比预收的多二百人。”
“既然是郑公决定多录,那边多录二百学生,所需钱粮补充批复。”王岩继续言道,“名册誊抄下来,由各县道区直接送到各家去,让娃娃们过个好年,开春来真定。”
“好!”
当即,张灵离开道庭,立刻前去操办。
不几日,录取通知书发出,先送往各县道区,再由道区送往乡村,亲手送到学生手中。
这番举动,可谓是荣耀之举,村里四邻看到后,也是各自羡煞。
一时间,考上中学的家庭,各个欢声笑语,没考上的家庭,则是哀嚎不断,无数倒霉孩子,遭到父母的木棍,只骂怎么就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