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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尚书台。
并州、冀州两路的军报,也前后脚送进京来。
令史捧着两卷简,当堂展读念个君臣。
“并州奏言,黄巾贼据雁门全境,修城、积粮、编户、屯田……屠各胡亦为其所破。”
“冀州奏言,中山卢奴城粮尽,鲜于辅、阴夔焚库弃城,北走幽州,中山郡全境陷贼。”
“今贼跨常山、雁门、中山三郡,又蚕食赵国半部、巨鹿半部,带甲数万;然贼连岁用兵,士卒疲敝,如今各据城池,屯田积谷,修缮城垣而不出,暂无再攻之力。”
堂上静了半晌。
“贼已力竭。”有郎官低声言道。
“力竭?”旁边一人冷笑,“年前贼寇才只占据常山,今已快并据一州之地。”
有人不屑道:“贼众有何可怕?只派精兵围攻,贼众必可破之。”
“围他?谁去围?郭典屯在廮陶不动,王芬缩在邺城不出,幽、并二州亦是胡患不绝,难以分兵围剿。”
众人都一时噎住。
随后,尚书台封存军报,加急送往南宫。
……
嘉德殿。
刘宏歪在御榻,手里捏着军报。
他已患病快两个月,太医令日日请脉,翻来覆去一句话,只称要静心、静养,不可动气,不可近酒色。
“好啊!”刘宏把军报摔在榻前,“去年,三路大军齐出,无功而退,今年贼众复起,又失去两郡之地!”
侍立殿中的张让,慌忙跪下言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息怒?”刘宏撑着榻沿坐起来,“阿父,你说朕还能指望谁?郡兵?郡兵连城都守不住!一个个都是饭桶!”
“陛下,奴婢们不懂军务……”
刘宏喘了口气,忽然喝令道,“传大将军入宫。”
不多时。
何进进殿,行礼如仪。
这位大将军,屠户出身,生得虎背熊腰,往殿中一站,窗光都遮住一片。
“何卿。”刘宏开口,“并冀的军报,你且看否?”
“臣已阅过。”何进拱手,“贼连陷州郡,臣痛心疾首。”
“朕不想听痛心疾首。”刘宏言道,“朕问你,北军五校,如今可堪一战?”
何进一怔:“陛下是要……”
“三年前,皇甫嵩、卢植、朱儁领北军讨贼,数月而定。”刘宏盯着何进,“如今贼又坐大,郡兵不堪用,朕要再动北军。你是大将军,此番你走冀州,朕许你假节,都督冀、并诸军事。”
何进沉吟半晌,拱手拜言道:“陛下,北军五校,拱卫京师,天子亲军,轻动不得,京师若有差池,臣万死莫赎。”
“京师有甚么差池?”
“北军一走,雒阳空虚,万一有变,孰能当之?”何进道。
“朕还尚在,何来变故?”
何进把头一低,“陛下龙体未愈,臣为大将军,当宿卫左右,岂敢远离?”
刘宏看着他,半晌没言语。
“再者。”何进又道,“国库空虚,大军一动,粮秣以万万计,太仓拿不出。贼今力竭,坐困数郡,臣以为,只须严令诸郡坚壁清野,围而不攻,贼粮尽自乱,何必兴动亲军?”
北军卫京师是理。
太仓无粮是理。
贼疲可困是理。
陛下有病,更是理。
这一堆道理,现在凑在一处,只余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何进……不去。
“朕知道了。”刘宏点点头,“大将军是国舅,宿卫要紧,那朕换个问法,你举荐个人,替你走一趟。”
何进一咬牙:“臣荐骑都尉鲍鸿,鲍鸿久在北军,知兵善战。”
“鲍鸿。”刘宏摇头冷笑,“一个骑都尉,能领北军五校?压得住冀并诸将?”
“臣……”
“行了。”刘宏摆摆手,“你回去罢。”
何进退下殿去。
……
殿上,刘宏靠着榻,闭上眼沉思。
张让轻手轻脚进来,收拾着散落的军报。
“阿父。”刘宏忽然开口,“你说,他不肯去,是怕死么?”
张让手上一顿:“奴婢不敢猜。”
“他何进不是怕死,而是舍不得雒阳。”刘宏睁开眼,“他守在雒阳,北军五校在手,虎贲羽林,都在他手上。”
张让不敢接话。
“朕患病两个月。”刘宏的声音低下去,“太子一日不立……”
刘宏把话说到一半,忽然停止不再言语,张让把头埋得更低,这话听都不能听。
“辩儿是皇后所生,立嫡立长,本该是他,可他那个性子,见了朕都发抖。”刘宏喃喃道,“朕若立他,往后朝堂上,坐着的姓刘,还是姓何?”
“协儿聪慧,他娘王美人已故,由太后带着抚养,母族没人……”刘宏闭上眼,“可朕若立协儿,何进手里握着兵,他肯么?朕前脚闭眼,他后脚就敢动刀。”
“外戚,外戚。”刘宏笑了一声,笑得咳嗽起来,“高皇帝的吕氏,孝武的窦氏,我汉家四百年,就没断过这一茬。”
张让不敢回答,只是捧着茶盏,奉递而来:“陛下,喝口热的,缓缓恼气。”
“兵。”刘宏没有喝茶,而是继续言道,“兵在他何进的手里,朕立谁都是白立;若是兵在朕的手里,朕想立谁就立谁。”
“传蹇硕。”
……
片刻之后。
蹇硕小跑进殿,跪倒:“奴婢在。”
“西园。”刘宏开门见山,“修得如何?”
“回陛下,跑马道、校场都填平,围墙还差收口。”蹇硕回道,“约莫建造七八成。”
“不可再等。”刘宏言道。
蹇硕愕然抬头。
刘宏坐直传令:“传朕的诏!即日,于西园募兵,选良家子,立西园军。”
蹇硕一凛,重重叩首:“奴婢领旨!”
“记住。”刘宏盯着他,“这支兵,不挂大将军府的号,不走太尉府的符,只听朕一个人的。”
“奴婢明白!”
……
诏书一出,朝堂震动。
次日朝会,何进第一个出班,进言道:“陛下!西园乃苑囿之地,岂可驻兵?天子自有南北军,何须另立一军?此例一开,兵制大乱!”
尚书郑泰出班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且募兵之事,向来归大将军府总理,如今绕开台阁,于制不合。”
“郑尚书说的是制,那老夫说的就是贼。”袁隗忽然挺身而出。
何进、郑泰等人,具是当场一愣。
“黄巾连陷州郡,南北军拱卫京畿,不可调用。”袁隗朗声道,“陛下另募新军,选良家子而教之,正是强干弱枝、重振王师之举,臣以为,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