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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道庭。
中山的捷报书信,由快马递进正堂。
“卢奴已下!鲜于辅焚库弃城,北窜幽州!中山腹地,尽归太平道!”
军吏在堂上唱罢,众官吏一片欢声。
“好!”孙大壮一巴掌拍在腿上,“围城小半年,总算把钉子拔了!”
甄俨亦拱手言道:“卢奴一得,中山五县的钱粮田册,便都能入道庭的档了。”
张灵接过捷报,从头看到尾,眉眼都是笑:“这一仗打完,常山东面,便多一道屏障。”
“圣姬说的是!”沮授抚须言道,“中山郡在手,往后汉军从东面再来,先要过卢奴,再过安喜、望都,一路州县,层层阻隔,就算攻至常山地界,必已是强弩之末,常山腹地可保无虞。”
堂上众吏纷纷附和,都说地公将军辛苦,北二军将士辛苦。
王岩坐在主位,把捷报又看了一遍,只是缓缓言道:“自开春合围,到卢奴城易帜,前后近半年……攻堑、劫营、截杀,报上来的数目,伤残亡故,四千有余。”
堂上的欢笑声,顿时低了几分。
“卢奴城……也不是攻破的。”王岩叹了口气,“而是鲜于辅粮尽,自己烧毁府库,弃城而走。”
“小贤良师……”甄俨低声言道,“四千人,折在城下,确实疼。”
王岩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只把捷报合上:“先记着。地公将军的善后条陈随后就到,都打起精神。”
……
散堂之后,王岩回到后堂,沮授跟着进来。
“公与,看看卢奴城的善后之事。”王岩又将军报递给沮授。
沮授看完之后,也不禁连连点头:“封库三日,粒米未失;清户造册,老弱先发赈;降卒甄别,愿留者留,愿归者给粮。这一桩桩一件件,换个人来办,十天半月也理不顺。”但看王岩眉头不展,不禁问道:“小贤良师,可是觉得地公将军……这番善后有不妥?”
“非也!这善后何来半分不妥?”王岩则是摇了摇头,“围城半年,折损四千军卒,最后……却是敌军粮尽自走,但进城之后这一摊,办得滴水不漏。”
沮授听出了话味。
“公与。”王岩继续言道,“今日跟你掂一掂,大贤良师在时,起兵旬月,天下响应;人公将军在时,广宗以寡敌众,硬扛皇甫嵩;然而地公将军……”
“论行军布阵,地公将军不及已故的大贤良师和人公将军,可论治民、论刑名、论进城后的维稳手段,只怕大贤良师和你我也未必相及。”
沮授默然片刻,言道:“小贤良师所言,授不敢驳。下曲阳被围数月,卢奴又围攻半年,地公将军的用兵手段,打得确实……熬人。”
“小贤良师的意思是……”沮授压低了声音。
“雁门要经略,中山要驻守,局面越铺越大。”王岩开口言道,“带兵之人,需是将帅之才,地公将军不善征伐,放在军里颇为不妥。”
沮授沉吟半晌,却迟疑言道:“只是……地公将军身份不同旁人,军权二字动不得莽撞,小贤良师若是下令夺其兵权,外头只道是鸟尽弓藏,地公将军心中也有隔阂。”
“正是。”王岩言道,“外头人不知道区里的事,只看见仗刚打完,道庭就把主帅的兵权收了。这话传出去,先寒的是跟着卖命的老人。”
王岩揉了揉眉心,“所以这话,不好言提。”
……
……
当夜。
王岩躺在床上,身体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张灵被他折腾醒,摸到他的手:“哥哥心里还有事。”
“嗯。”
“是二叔的事。”张灵言道,“白日堂上,哥哥问那几句话,我就听出来了。”
王岩索性坐起身,把白日与沮授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难就难在,二叔身是地公将军,若下令解其兵权,只怕道里非议,二叔心中也会不满,这嫌隙一生,唯恐内部不合。”
张灵听完后,也坐起身来。
“哥哥所虑得对,但也虑得不对。”
“哪里不对?”
“哥哥只想着怎么拿,却没想着怎么放。”张灵开口言道,“二叔这个人,我最知道。父亲在时,符水、戒律、赏罚,都是二叔管的,军中行法,全是他一手定的。三十六方渠帅,谁犯了戒条,该打该罚,二叔翻着册子一条条念,念完连犯事的人都心服。他骑在马上督战,是赶鸭子上架,此前乃是父亲和三叔都没了,二叔他不顶,谁顶?”
王岩一怔:“你是说,二叔自己心中,其实也不想带兵?”
张灵继续言道,“二叔是个明白人,此前被郭典围城,如今攻城折损折四千人,他的体会比谁都清楚。”
“哥哥的难处,是要全道庭的体面,也要全二叔的体面。”张灵想了想,“这事,不能由哥哥开口,更不能由道庭下令。”
“那由谁开口?”
“我写一封家书,派人送去卢奴。”张灵披衣下床,点灯开始研磨,“信里,不提兵权一个字,只说家里的事,说真定的道务,说各道区的官吏变多,有人虚报抚恤,有人瞒报田册,道庭缺一个镇得住、算得清的人盯着,再说二叔在卢奴的善后,条理分明,正是真定眼下最缺的本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张灵提笔蘸墨,开始落笔写道:“二叔见字如面。真定一切安好,勿念。侄女近日理事,只觉道区日广,官吏日众,田册有瞒报的,抚恤有虚领的,道庭竟寻不出一个算得清、镇得住的人……闻卢奴善后,封库、清户、赈济,井井有条,侄女夜里常想,这般本事,若在真定……”
“二叔看完,自然明白。”张灵把信吹干封好,“他若恋栈,这信就当是侄女请安,谁也不失体面;他若识大体,自会上书。兵权是他自己交的,道内都挑不出毛病。”
王岩凑近把信看了一遍,越看越是点头:“通篇没一个‘兵’字,句句说的都是兵权。妹子这封信,胜过沮公十道军令。”
“妹子。”
“嗯?”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少贫嘴。”张灵吹了灯,“睡罢。”
家书当夜写成,次日一早,遣亲信快马,直送卢奴。
……
……
数日后。
卢奴城,郡府。
张宝把信展开,连看数遍不止。
信上通篇没有一句军国大事,说的全是家里的话。可他越看,心里越是透亮——侄女笔下那个“算得清、镇得住”的人,说的就是他张宝。
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在堂上坐了很久。
“大兄,三弟……”张宝低声自语,“你们没算完的账,我回去替你们算。”
此时,马相进来送田册,见张宝看信出神,不敢惊动,立在堂门等候。
“马相,进来吧!”张宝忽然开口,“你说,我带兵征战,带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