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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奴城,郡府。
乌桓营的事落定,城里消停了几日。
这日,鲜于辅又把阴夔叫到堂上,屏退左右秘密商讨。
“此前冲击堑栅,折损多少人,你心里有数。”鲜于辅言道,“仓里的粮,还能撑多少天,你也有数。”
阴夔低声道:“粮只剩三十天,再不图谋出路,只会坐以待毙。”
“所以不能再等。”鲜于辅也言道,“再等半月,贼兵把堑围又加固一层,幽州的粮车就是到城外,也无济于事。”
“将军的意思是……”
“带着全军再冲一次。”鲜于辅敲着案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阴夔却只是苦笑:“此前连五道堑都没打穿,就已经填进去小两千人,再来一次……岂不是把人往沟里填?”
“前日是硬打。”鲜于辅把舆图铺开,“这一回,来个声东击西。”
阴夔凑近了看。
“你带郡兵和民夫,出北门还冲堑栅。”鲜于辅的手指按在城北,“冲得越狠越好,闹得越大越好。”
“让我去?”阴夔一怔。
“你去。”鲜于辅的手指往西南一移,“你打得越狠,潘凤必然告急,张宝就得分兵去救,只待他一分兵,营寨防备就会颓虚。”
“到时候,我再带着乌桓骑,加上步兵精锐,直扑他的大营。”鲜于辅抬起眼,“如今力达贡已死,乌桓人全都听从于我,只要踏破张宝大营!”
此时,鲜于辅收回手指,用力攥成拳头,狠厉道:“贼兵就算人多,也是一盘散沙,一夜之间就得崩。”
“计是好计。”阴夔盯着舆图,“将军这一手,我深以为然,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将军要我带的,都是些郡兵和民夫。”阴夔犹豫不决,“前日民夫填进去小两千,如今这些人听见‘堑栅’两个字,只怕是腿肚子都转筋。要我带着他们去攻堑,还要攻得足够凶、足够久,把张宝钓出来……难,太难!”
“战事至此,何人不难?”鲜于辅不禁叹道。
阴夔在堂上,来回踱步不止,忽然停住脚,言道:“府库里还有些钱帛!府库钱帛尽数拿出,我家财产也全拿出来。”
鲜于辅闻言愕然,不禁看着阴夔的脸,已经猜到其心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阴夔咬着牙,“杀一个贼兵,赏钱五千;填平一道堑,赏钱一万;掀翻一座栅,赏钱两万。先登堑沿者,加赏!就算死了的,也有赏钱!给他家里送去!”
“阴郡丞的家底……”
“若是卢奴城破,家底就是贼兵的。”阴夔惨笑一声,“横竖是一搏,索性全押上!”
“好!”鲜于辅也不禁大笑,“赏格今日就写,贴满四门。”
……
赏格贴出去后,满城顿时哄动。
杀贼一人,钱五千。
填堑一道,钱一万。
翻栅一座,钱两万。
先登加赏,战死翻倍。
郡兵里头不少人还装病躲差的,如今挤破了报名处的门槛。
“前日去的,是白填沟!今日去的,是挣赏钱!一道堑沟一万钱,够买两亩好地!”
“死了翻倍,够婆娘娃儿吃三年!”
“娘的,人死卵朝天!干他一场!”
惶恐这东西,很快被钱财压下,并逐渐壮胆壮气。
三日之间,郡兵加上民勇,竟然凑足八千人。
……
……
数日后。
卢奴城内开仓,酒肉管够,人人吃饱肚圆。
阴夔披上甲胄,登上城楼远眺。
“儿郎们!”阴夔站在城门后,扯开嗓子吼道,“赏钱的条子,都看见了!今日出城,杀贼、填堑、翻栅,全凭本事换钱!军吏随队记功,一铢一钱,绝不短你们的!”
城门后爆起一片呼吼。
“开城!”
北门洞开,八千多人,涌出城去。
北门之外,守堑的黄巾兵还没弄明白,已经涌上来一片人潮。
这一回,汉军不骑马冲,不结阵打,就是人扛着土袋、门板、柴捆,闷着头往前填。
箭射下来,前头的栽倒,后头的踩着尸首,接着往前填。
“填!填平给钱!”
一个民夫滚下堑沟,怀里还抱着土袋。
后头十几个跟着跳下去,土袋砸在他背上,他也不吭声,手脚并用往上垒。
第一道堑,一炷香的功夫,就顺利填平。
第二道,第三道。
守堑的黄巾兵,挡不住这样的填法,且战且退,往后续的堑栅靠拢。
“渠帅!不对劲!”左右嘶声道,“今日这帮汉军疯了!前头倒下一排,后头眼睛都不眨!”
潘凤提着大斧,站在土垒上头,看得眼皮直跳。
堑下那些人,哪里还像民夫?
门板顶着箭,土袋往沟里倒,栅后长枪捅出去,捅倒一个,后头两个扑上来抱枪杆。
“渠帅,第七道堑也快填动了!”
“弓弩手压上去!长枪兵退到栅后,结横阵!”
潘凤一把抓过亲兵:“快马去报地公将军!就说城里倾巢而出,攻势比前日猛十倍,请他发兵,从侧后抄他!”
亲兵翻身上马,往西南狂奔。
潘凤盯着堑下的人潮,大斧往垛口一剁,亲自带着亲兵压到栅后督阵。
“顶住!援兵一到,前后一夹,敌军一个都回不去!”
……
……
张宝大营。
亲兵滚鞍下马,把话原样报上。
张宝眉头拧起:“八千人?城里拢共还剩多少兵?”
“回将军,看旗号,是阴夔亲自带队。”
“阴夔亲自出城……”张宝沉吟,“困兽犹斗,这是要拼命了。”
“传令。”张宝抬高声音,“刘备、马相,点起营中着甲带刃的兵马,立刻驰援潘凤,从侧后夹击。”
令传下去,不多时,刘备入帐。
“地公将军。”刘备一揖,“备有一言。”
“讲。”
“潘渠帅报,汉军八千,攻势极猛。”刘备蹙眉言道,“可不知将军留意没有,这八千人全是步卒民夫。”
张宝一怔:“你是说……”
“鲜于辅的三千乌桓骑呢?”刘备继续言道,“这样一场拼命的仗,骑兵一匹不出,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刘备提出心中思路,“北面打得越凶,越像调虎离山,鲜于辅真正的兵势,多半还藏在城里,专等我军分兵。”
张宝盯着他:“那潘凤那边……”
“潘渠帅守的是堑栅,只要堑栅还在,阵脚就乱不了。”刘备继续言道,“可让马相带步军驰援,五千人足够夹击,备请率本部骑兵,留守大营。”
“留营?”
“若鲜于辅真来劫营,”刘备肃然道,“营里不能没有骑兵。”
张宝沉吟片刻,点头道:“准。马相率五千步军,驰援潘凤,玄德,你带骑兵留下。”
刘备领命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