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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辅立在血泊边上,衣角溅了几点血星。
“把头割下来。“鲜于辅面无表情,“木匣装起,去乌桓营。“
“将军……真要去乌桓营?“阴夔有些迟疑。
“去。“鲜于辅掸了掸衣袖,“阴夔,库里的金帛粮米,装二十辆大车,随我一道走。“
“将军带多少人进营?“阴夔压低声音问。
“一个兵都不带。“鲜于辅道,“跟我进营的,只有你和二十辆大车。“
阴夔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将军,万一营里炸了……“
“那就先砍了我祭旗。“鲜于辅提起木匣。
……
城西,乌桓营。
营门口的哨卒,先看见鲜于辅,也看见他手里,提着的木匣。
木匣掀开。
一颗血色人头,须发虬结,正是力达贡。
“头领!!“
营盘上下炸裂。
千余乌桓骑,弓上弦、刀出鞘,黑压压卷地围拢,把鲜于辅围在垓心。
马蹄刨地,喷着白气,杀气冲天。
鲜于辅立马原地,单手把木匣举起,用胡语吼了一嗓子。
“力达贡!“鲜于辅用胡语吼道,“临阵脱逃!践踏民夫!动摇军心!三条大罪,你等亲眼所见!“
人群一阵骚动。
一员胡骑拔刀纵马,越众而出吼道:“杀我头领!弟兄们,报仇!“
“报仇?“鲜于辅不躲不闪,“他欠你们的雇粮,你们还替他报仇?“
“雇粮欠有两个月,粮都去到何处?“鲜于辅抬手指向那座大帐,“他帐里的酒,顿顿不断!你们碗里的肉,几天见一回?!“
胡人阵中,握刀的手,微微一松。
“这样的头领来带着你们,就是领你们去送死!“鲜于辅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杀他,不是杀乌桓人,是杀一个贪婪懦夫!“
随即,鲜于辅朝后一挥手,二十辆大车辘辘赶上来,金饼、绢帛、粮米,当营分发。
“雇粮,即日起按月支取,当场过秤,一粒不欠!“鲜于辅高声道,“往后出阵,敢有克扣者!犹如力达贡之罪!“
先是一两个胆大的下马,接过粮袋过了秤,军吏高唱数目,一两不短。接着十个,接着百个,营里呼啦啦下来一大片人。
鲜于辅高举力达贡的首级。
他把首级举得极高,转了半圈,让四面八方都看清那张虬结的脸。
金帛入手,粮米过秤。
刀,一把一把收回鞘里。
弓,一张一张松了弓弦。
鲜于辅知道一切已稳,待拨马离开营地之时,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
……
……
常山,真定,道庭。
张灵进门来报,揣着一份名单。
“哥哥。“张灵把名单呈上,“这三个月,监察署查出来的,都在这上头记录。“
王岩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名单上有三十七人。
有县里的道员,有道区的道徒,名字后头附着罪状、数额、证人。
“掌钱粮的,掌抚恤的,掌度田册子的……“张灵立在一旁,声音有些恼怒,“手脚不干净的,竟然比预想的要多。“
“都查实了?“
“三人一组,互不通气,分头核的。“张灵道,“人证、物证、账册,三样俱全。“
为防有人铤而走险,这三个月,监察署的人换了三处住处,账册誊了三份,分存三地。
张灵不禁叹息道:“这三十七人里,有十一个是从广宗就入道的,三个立过战功,有人托话递到我这里,说功劳簿上记着一笔,能不能……功过相抵。“
王岩把名单搁在案上,朝着张灵开口轻问道,“当年,伤兵营里立的规矩,死人活人要分开,可知道是为何?“
张灵一怔:“死人跟活人混着,活人也活不成。“
“道里也一样。“王岩一字一句,“烂了的肉,就得剜出去。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功过相抵这四个字,是给烂疮盖纱布,盖得越严实,底下烂得越快。“
张灵心头一凛:“那按照哥哥的意思……“
“三十七人,不论身份,不论功劳,不论资历。“王岩竖起手指,肃然做出判决,“解除道内一切职务,开除道籍,永不叙用,按罪名判徒刑,该几年是几年。“
“是。“张灵提笔,一一记下。
“还有七个。“王岩重新拿起名单,“贪墨数额巨大、致人死命的这七个……“
王岩看着罪责最重的几个名字,眼神在第七个名字上停住。
刘二。
张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刘二,石邑道区掌粮道员。“
王岩自然知道这个刘二,当初他在伤兵营里醒来,最早认识的几个人之一,也是此人跟着帮忙重理伤兵营。
王岩记得那双手。
当年伤兵营里疫气最重,人人都绕着走的时候,正是刘二挽起袖子,把一筐筐染血的麻布背出去烧,没叫过一声苦。
后来石邑设道区,头一批道员里就有刘二。
王岩亲手把粮册印鉴,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曾不忘叮嘱过:乡亲们的活命粮,在你手里。
“经查刘二的罪责,他虚报抚恤名册四十七户,倒卖道区仓粮一千二百石,勾结粮商压价收粮、抬价粜出,前后中饱私囊,折钱六万七千。去年冬天,石邑南乡有三户领不到抚恤粮,冻死饿死五口人。“
“人证物证都在,他自己也画了押。“
“哥哥。“张灵的声音更轻了,“刘二拘在狱中,托人递话,说……想见您一面。“
王岩闭上眼。
片刻,他睁开眼,提起笔,蘸了朱砂,在“刘二“两个字上,缓缓画下一个圈。
朱圈落定,像一滴血,洇在纸上。
“不见。“
“判斩。“
王岩的声音很平:“七人之中,凡在道区任职的,行刑那一日,本区道员道徒,都去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