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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
郗虑第一个笑出声,“呵呵呵,一派胡言!天圆地方,自古而然。脚下大地若是个圆球,球底之人,岂不是头下脚上,倒挂着过日子?”
孙乾与国渊面面相觑,崔琰也是眉头紧锁,三人都没有言语,但也认可大地是个球。
连郑玄也缓缓摇头。
“小贤良师。”郑玄开口言道,“你的书中学问,老夫也多是佩服。可这一句……老夫不敢苟同,《周髀》有言,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圣人传下的道理,岂会有错?”
“圣人的话,未必句句都对。”王岩也不恼,“我且问郑公一件小事。”
“请讲。”
“你往远处行走,前头有一座山,你是先看见山脚,还是先看见山顶?”
郑玄一怔:“自然是先见山顶。”
“一支军伍,自远处而来,先看见是何?”
“先看见旗帜。”郑玄答完,自己先愣住。
“不错!先见旗,再见人,再见马腿。”王岩侃侃而道,“军伍行的是平地,若大地真如棋盘一般平,远处的人马旗帜,该当一齐映入眼帘,只是细小些罢了,为何先见旗帜?”
堂上无人应声。
这个问题太浅,浅到无人想过。
可细细一想,竟无人能答。
“因为大地不是平的。”王岩从案上,取过一张纸,“它有弧度。”
王岩把一支笔,搁在纸的一端,缓缓推向前。
“平纸之上,笔从远处来,整支笔,从头到尾,同时可见。”
言罢,他把纸的两端轻轻抬起,纸面弯成一道弧。笔从弧后推来,先露笔帽,再露笔身。
“看明白了么?”
王岩看着几人言道,“大地,就是这样一张弯起来的纸,只是它太宽广辽阔,大到你我站在上头,察觉不到弯曲,远处的东西,须从这道弧后爬上来,所以先见高处,后见低处。”
国渊的声音发干,“若大地真有弧度,这弧度……能算出来。”
“能!”王岩点头,“记下初见山顶之处,再记下行至山脚之处,两处距离,连同山高,以勾股之法推衍,便可算出大地之弧,《算学》里有这道题,算得大地一周,约八万里。”
“八万里?!”孙乾失声。
“正因为有八万里,人才察觉不出弯。”王岩言道。
郑玄沉默良久,又问:“老夫且退一步,就算大地是个球,球上之人,如何立得住脚?球之背面,人岂非要坠下去?”
“问得好。”王岩道,“这才是要紧处。”
王岩将手中拿支笔,举到众人眼前之后,忽然松手。
啪的一声,笔落在地。
“笔为何落地?”
“物重者下沉,此乃常理。”郗虑道。
“那箭射上天,为何落回来?人跳起来,为何落回来?雨为何向下落,不向天上飞?”
“这……”
“因为大地有一股无形之力,把万物都往地内里拽。”王岩解释道,“这股力,我称之为……地心引力。”
“引力?”郑玄喃喃。
“何谓上,何谓下?”王岩看着他,“下,不是脚底下。下,是指向地心的那个方向,你立在球这一面,地心在你脚下,你站得稳。有人立在球那一面,地心也在他脚下,他一样站得稳。你与他头对着头,脚对着脚,谁也掉不下去。”
“普天之下,本无上下,只有向地。”
郗虑张口结舌,竟难驳出话来。
“这些道理,并非我信口胡诌。”王岩拍拍那摞蓝皮书,“《格物》第一册,力学一篇,引力、浮力、杠杆、滑轮,尽在里头,中学里人人要学。”
郑玄霍然起身,重新拿起《格物》,翻到力学一篇,一行行看下去。
“力者,物动之由也。凡物相引,大者引小,重者引轻。地为至大至重,故万物向之,是谓地心引力……”
下页还有图画。
一个圆球,球上上下下立着几个小人,每人脚下画着一道箭头,直指球心。
郑玄的手,又开始抖。
他读书五十年,注经半生,自负天下之书,读过十之七八。
可眼前,字字认得,句句新鲜,连缀起来,竟像有人把天幕掀开一角,叫他看见天外之天。
一知半解。
似懂非懂。
可越是半懂,心里越痒,像有蚂蚁在爬。
“老师?”崔琰轻声唤道。
郑玄缓缓抬头,望向王岩,忽然整衣、肃容,长揖到地。
“郑某五十有三,注经半生,自以为天下学问,尽在胸中。”郑玄的声音发颤,“今日方知,坐井观天,说的就是老夫。”
“老夫恳请小贤良师,收我为徒,授我此学!”
“老师!”崔琰、孙乾、国渊、郗虑齐齐起身。
郑玄是何人?
北海大儒,门生遍天下,天下读书人提起康成公,谁不执弟子礼?
今日,竟要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拜师?
王岩却不意外,扶住他的手臂,“郑公欲学,我倾囊相授,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其一,学成之后,郑公须出任常山太平中学的院长,把这些学识传给更多学子。”
“老夫若是不应呢?”
“那郑公就得留在常山。”王岩语气平平,“这些学识。我断不能让你……带着离开常山。”
堂上空气一紧。
廖化站在门边,手已按上刀柄。
崔琰脸色一变:“小贤良师,这是要扣人?”
“话虽然说的难听,但确实是这个理。”王岩坦诚的表态道,“郑公也可以不应。不应,这十二册书请留下,驿馆照旧奉养,等何时想通关节,何时再来寻我。”
郑玄摇头失笑,笑声滚过堂屋,陡然收住:“老夫应了!”
“老师三思!”郗虑急劝道,“太平道是甚么?是朝廷眼里的……您出任这院长,传将出去,天下人如何相看?老子一辈子清名……晚节不保啊!”
崔琰也低声道:“老师,鸿豫话糙,理却不糙,此事要掂量。”
“季珪,鸿豫。”郑玄回身看着两个弟子,“我问你们,为师这一生,求的是何?”
二人语塞。
“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郑玄肃然言道:“老夫五十有三,半截入土,今日见此学识,老夫若放之不学,才真的晚节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