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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一路小跑,迅速奔回道庭。
“小贤良师!”廖化进堂就喊,“郑公请见!”
堂上,王岩闻言搁笔,点了点头道。
“小贤良师早料到?”
“郑康成读书五十年,注经半生,门生遍天下。”王岩缓缓言道,“他进常山以来,看田,看路,看坊,看学堂,看得越多,心里的疑惑就越多,自然要找人问。”
“那……何时见?”
“不急。”王岩继续言道,“他今日看过养育院的学堂,心里思绪必然翻江倒海,且让郑公宽缓两日。”
廖化拱手:“那我去安排。”
……
驿馆。
廖化把话带到,郑玄听完点头。
待廖化离开之后,崔琰在一旁问道:“老师,那两日之后,我等也跟去?”
“都去。”郑玄点头言道,“你等心中疑惑,想来也不不少。”
郗虑冷哼一声:“学生只问一句,他的书为何删掉君臣尊卑,只要这点答不好,旁的再好,也是反贼之学。”
郑玄没有言语,只是微微摇头。
……
两日后,道庭府衙。
郑玄整衣束冠,国渊、孙乾、郗虑、崔琰等四个弟子,执礼跟在身后。
道庭没有想象中的森严气象。
门口十几个黄巾军,验过名帖之后,径直引路放行。
众人跟随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正堂的门开着。
堂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青衫,束发,案上一摞账册,正是王岩。
王岩见几人到来,起身拱手相迎。
“郑公远来,未曾远迎,失礼。”
郑玄师徒五人,齐齐愣在原地。
传闻中的小贤良师,张角的传人,据常山、败官兵、编奇书的那个人……竟才二十出头?
孙乾与崔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同样的错愕。
他们一路想来,编出那样书的人,纵使不是皓首老儒,也该是个深沉的中年人。
眼前这位的年纪,比孙乾等人都轻。
郑玄到底是郑玄,一瞬便收摄心神,拱手见礼:“北海郑玄,见过小贤良师!”
“郑公请坐!”王岩抬手相邀,“四位也请坐!廖化,奉茶!”
堂内,众人分宾主坐定,郑玄打量王岩,王岩也打量郑玄。
老者五十余,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亮。
“老夫来常山已十余日。”郑玄先开口言道。
“郑公感觉如何?”
“田是好田,路是好路,坊是好坊。”郑玄道,“可老夫此来,不为这些。”
言罢,郑玄从衣袖之中,取出两册《数学》和《语文》。
“老夫读书五十年,五经注遍,诸子翻读,可这两册书,越读越惊诧。”郑玄朝着王岩说道,“老夫心有疑问。”
“郑公请讲!”
“小贤良师,为何要把书撒到全郡,让平民百姓的孩童,也都去念书?”郑玄继续问道,“而且这些课书,为何不用现成之书,反而要专门编写,与世不同?”
“郑公,晚辈在此先问一事。”王岩反而问道,“汉家治世已有四百年,为何百姓过得越来越苦,为何治成如今模样?”
郑玄一怔。
“有人说是阉宦乱政,有人说是外戚专权,有人说是灾异不断。”王岩摇头,“我却说这些都不是根本。”
“根本是何?”
“根子是……人!”王岩肃然言道,“天下读书的人终究太少!”
“百姓不识字、不知数,朝廷收多少粮,百姓全然不清;官府判甚么罪,百姓全然不懂;灾年放赈,胥吏层层克扣,百姓算不明白,只能等人割肉。”
“一郡之地,识字者不满千人,千人之中,九百出在豪族。”王岩继续言道,“郑公,书贵重,文晦涩,学在官府,传在大族,百姓宛如牛马,何谈为人?”
“这样的天下,换谁坐那朝庭,都是盘剥烂账。”
堂中无人出声。
“所以我要普及小学。”王岩继续言道,“乡亭有塾,县里有堂。农户的孩童念书认字,看得懂告示,写得了契券,算得清田亩,核得了账目,知是非,明廉耻。”
“十年之后,常山一郡,会写会算的人,数以万计。”
“这些人做了里正,账目清明;做了匠人,技艺精进;做了兵,识字知令,闻鼓而进;就是回田里做农夫,也晓得选种堆肥,晓得轮作水利。”
“郑公,我再问你……”王岩看着郑玄,“这样的郡,与别处那些郡,孰强?”
“……自然是常山强。”郑玄没有迟疑。
王岩站起身,“一郡如此,一州如此,一国也是如此。”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我办的不止是学堂。”王岩道,“而是为百世大计。”
“百世之计……”郑玄喃喃念了一遍,忽然起身整衣长揖,“少年强则国强!老夫,受教!”
王岩侧身避开:“郑公乃是前辈,我当不起此礼。”
“当得起。”郑玄直起身,“达者为师。”
孙乾、国渊、崔琰三人,也都起身行礼。
只有郗虑坐着没动。
半晌,郗虑憋出一句话,问道:“割下此言固然动听,可黔首皆读书明理,那谁还去种田?谁还去服徭役?读书人一多,便要议政,便要非议朝廷,可知始皇帝为何焚书?”
“鸿豫!”郑玄喝止。
“无妨。”王岩摆摆手,“我正想有人问出这一句。”
王岩看着郗虑,继续开口道:“那我也问你,始皇帝焚书坑儒,防的是读书人,而秦传国几世?”
“……二世。”
“汉家不焚书,又传国多少年?”
郗虑语塞。
“堵不如疏。”王岩道,“怕百姓议政的朝廷,则正是心里有鬼。常山一郡,告示贴到乡亭,税赋写在牌子上,道兵犯法与民同罪,我不怕他们读书,只怕他们不读书。”
“至于谁种田?”王岩不禁一笑,“不妨去田中看看,常山的田产之数,比冀州别处高三成,你可知为何?正是农会上下,派人教选种、教堆肥、教轮作,这些全是念书之后,才能琢磨并整理,然后推广出来的。”
“读书人不种田?笑话,读书人种起田来,一个也能顶三个。”
郗虑一时语塞,缓缓坐了回去。
郑玄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