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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沉默良久,长揖:“老师既已决断,弟子愿随老师同留,一同求学。”
孙乾、国渊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愿随老师。”
郗虑立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一跺脚:“罢了!要留都留,要挨骂……一起挨骂!”
王岩抚掌:“痛快。”
……
三日后。
郑玄师徒五人,自驿馆搬进城东南,那里是太平中学。
学堂距道庭不过两条街,圈了整整一坊之地。
高墙之内,教舍三进,宿舍两排,食堂、操场、书馆各一座,皆是青砖灰瓦,已修建大半,匠人还在赶工,叮叮当当,入夜不停。
郑玄在院中巡视,询问陪行的廖化,言道:“这学堂修建多久?”
“开春动的工。”廖化回答道,“小贤良师有令,中学是常山大事,工匠轮班,人歇工不歇。”
“耗费多少钱粮?”
“不晓得。”廖化咧嘴摇头,“反正……账上随支随取,从来就没断过,小贤良师还说了,几位先生缺甚么,只管开口便是。”
往后几日,但凡郑玄开口,灯油、笔墨、纸砚、吃食,要甚么有甚么,头天报上去,次日送到。
……
往后一个月,郑玄的日子,只剩一件事,那就是读书。
天不亮即起,点灯便读。
饭时读,行路背,夜半醒来,摸起火折子,接着细看。
四个弟子也没闲着。
国渊迷上《算学》,整日抱着算筹推演,非要把那道八万里的大题,自己再算一遍。
孙乾抄《史纲》,抄一行,叹一口气。
崔琰读《格物》入魔,半夜还在院里试验,拿石头和鸡毛做落地对比。
只有郗虑嘴硬,逢人便说“奇技淫巧。”
结果第三天夜里,国渊起夜,撞见郗虑蹲在廊下,就着月光翻《化炼》,看得如痴如醉。
“鸿豫兄,这奇技淫巧,好看么?”
“……替老师先验验货。”郗虑面不改色,把书往袖里一揣。
而王岩,每日午后必至,一个时辰,风雨不误,一对一讲授。
一老一少,对坐讲学。
讲《算学》,讲到方程,讲到正负之数。
郑玄拍案:“亏负竟也能成数!妙哉!妙哉!”
讲《格物》,讲到杠杆。
郑玄想起匠人以木杠撬石,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一根木头,撬得动千斤!”
“郑公,城东的高炉,一日出铁八百斤,水排鼓风,不费一人之力。”王岩笑言道,“这些,都是格物的用处,学好这一册,将来的学生里,能出匠人,能出良工。”
讲《化炼》,讲到铁生锈,是铁与空中之气相合。
郑玄愣了半晌:“空中有气?”
“有!人的呼吸的就是。”王岩解释道,“眼睛看不见,不等于没有,风往来吹动,便是气在走。”
讲浮力,讲到木头浮、石头沉。
郑玄不服:“木轻石重,理当如此,这也有学问?”
“木为何轻?石为何重?”王岩叫人抬来一盆水,把木块按进水里,松开手,木块猛地弹起,水花溅了一案。
“水有力,往上托。托力的大小,看它排开多少水。”王岩指着盆沿的水渍,“一位先贤,洗澡的时候想通的,人坐进浴盆,水漫出来多少,就量出这个人占了多少地方,从此金银铜铁,一泡便知真假成色,掺不得半点假。”
郑玄盯着那盆水,看了足足一炷香,忽而抚掌:“妙!妙啊!一物之理,竟藏于澡盆之中!”
“所以我说,道理不止在竹简里。”王岩笑道,“在澡盆里也有。”
讲《地理》,讲到八万里的大球,讲到极西有大秦,大秦之西还有大地,沧海尽头仍是大地。
讲《史纲》,从三代讲到黄巾,治乱兴衰,一条条理下来。
郑玄看得冷汗涔涔:“治乱循环,竟画得出线来……”
郑玄不愧当世大儒,问得刁钻,一题追到底,不问穿不罢休。
有几次把王岩问住,一老一少对着一张图,琢磨到半夜。
一个月下来,十二册书,郑玄通读三遍,批注密密麻麻,《算学》一册的习题,从头做到尾。
最后一日,郑玄合上《化炼》,长长吐出一口气。
“通了。”
“全通了?”
“八成。”郑玄轻笑道,“余下两成,是书上没写透的,譬如那引力,为何大者引小?力从何来?书上只说‘是这样’,没说‘为何这样’。”
王岩也笑道:“郑公,这‘为何’二字,够后世几代人去刨,先把‘是这样’教给学生,‘为何这样’,留给学生里出挑的去想、去证明。”
郑玄点头,忽而叹道:“老夫注一辈子经,今日方知天地间的道理。”
“朝闻道,夕死可矣。”郑玄望着窗外,“老夫这一个月,抵得过三十年。”
……
次日,道庭。
王岩将一方木印,连同一份聘书,交到郑玄手里。
“太平中学,院长之印。”王岩嘱托道,“自今日起,学堂的人事、课业、用度,皆由院长裁夺,我不管事,只管批复。”
郑玄接印在手。
王岩又道,“可光有院长,开不了课,中学要开学,还差一批教师,算学、格物、化炼、语文、史地,科科都要有人讲。”
“教师……”郑玄皱眉,“通晓这十二册书的,满天下只你我二人。”
“所以得现教、现挑。”王岩继续说道,“郑公门生遍天下,你的弟子门人里,挑几个心性好、脑子活的。还有常山各县的小学,如今已有百余教书先生,念过小学课本、会教课,里头拔尖的,可选进中学,再学半年,边学边教。”
郑玄捋须,沉思片刻。
“国渊算学最好,可掌算学;孙乾口才佳,沉得住气,可教语文、史纲;崔琰有见地,可授格物。”郑玄顿了顿,“至于郗虑,让他去教品德,他那张嘴……正适磨一磨。”
“老夫再修书几封,北海、青州、兖州,老夫门生故旧不少,肯来的不敢说多,七八十个,总还是有的。”
“好。”王岩点头,“各小学那边,我传令各县报名册,郑公亲自考校。”
郑玄起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下,“小贤良师,学生……甚么时候来?”
“各县小学,今秋开考,考中者全部入学,食宿全免。”
“考题,谁出?”
王岩言道,“郑公是院长,自然你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