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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刘备。”
“玄德别来无恙!”苏单声音里透着热络,随即又冷静下来,“只是玄德跑到这城下做甚么?”
“特来为县尊,为满城吏民,指一条活路。”
城头静了一瞬。
苏单身子前倾:“你说甚么?”
“刘备此来,劝县尊开城。”
苏单愣在垛口后面,他认得刘备多年,自问清楚这人是甚么脾性。
中山靖王之后,张口闭口汉室宗亲。
当年在安熹做县尉,酒后论及朝政,这人骂阉宦、骂外戚,唯独说到一个“汉”字,眼睛是亮的。
这样一个人,此刻匹马立于城下,劝他开城降贼。
“玄德!”苏单缓缓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甚么?”
“知道。”
“你是汉室宗亲!”苏单声音陡然拔高,“你劝我献城,是要我降反贼!你自己……站到反贼那边去了?”
“县尊。”刘备平静道,“敢问县尊,这城,守得住么?”
苏单一噎。
城下连营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
城里县兵不足两千,粮只够支三月,守得住守不住,三岁小儿都算得清。
“守不住,也要守。”苏单硬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县尊食的是汉室的禄,还是宦官外戚的禄?”刘备扬声,“今上卖官,一个县令五百万钱,县尊这顶乌纱,是拿命换的,还是拿钱买的?”
“满城吏民,没拿过朝廷一文俸禄,如今倒要给朝廷陪葬。县尊,这不叫忠,这叫糊涂。”
“刘备!”苏单恼羞发怒,“你少拿话挤兑本县令!你忘了自己的出身……”
“备一刻也不敢忘。”刘备声音沉下来,“正因为不敢忘,才要问县尊一句,如今的汉室朝廷……真的值得吗?”
“雒阳城里,皇帝卖官,宦官弄权,十常侍家中的金山,堆得比国库还高。冀州的流民,一茬接着一茬,朝廷管过哪一个?”
“备再问你,这些年,朝廷给安熹拨过一石赈粮么?”
苏单张了张嘴,终究难没出声。
“可太平道呢?开义仓,分田地,清丁度田,道区之内,路不拾遗。”刘备语气凝重,“无极、新市,不战而下,满城百姓箪食壶浆,这不是我刘备编的,县尊尽可派人去看。”
“县尊守的这座城,守的是朝廷的法度规矩,还是城里的万条性命?”
苏单扶着垛口,指节抠进砖缝,忽然反问:“玄德,我只问你一句,你投了太平道,是真心?还是被逼?”
“此前尚且犹豫,如今敢言真心。”刘备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为何?”
“因为小贤良师王岩做的事,正是备想做而做不到的。”刘备高声道,“备曾在安熹当县尉,抓贼、断案、劝农桑,自认勤恳,可任凭跑断了腿,安熹的百姓还是穷苦,上头的盘剥从来不少。”
“小贤良师到常山三年,把刘备想做的事,做成了!”刘备言语不绝,“实不相瞒!备投太平道,亦是为了汉室。”
“玄德这话又是何解?”
“如今朝廷倾轧过甚,天子看不到州郡之苦,前年的张角起事虽是警钟,却并未令朝廷发生改变……”刘备坦然说出心声,“我虽为太平道效力,却并未加入太平道,乃是知太平道的规矩制度,有中兴汉室、重振朝纲之力,如若太平道纵横州郡,朝廷知晓太平道之能,如若招安用之,必然会能中兴。”
“这……朝廷招安太平道?你有何能知道朝廷会招安?又何能知道太平道会接受招安?”
“刘备会极力促成!”刘备只能如此坚定言道。
城上城下,一时无声。
关羽的丹凤眼,睁开一线,张飞挠了挠头,也没开口出声。
苏单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方才斥候来报,说黄巾军今日本要攻城,云梯都推到营外,可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
原来,是面前的刘备来到,只为替安熹求条活路。
连刘备这样的人,都已投了太平道……
苏单哑声道:“开城,不杀降?”
“小贤良师亲口许诺。”刘备高举令箭,“三日之内开城,县尊官复原职,满城吏民,一个不究!”
满城守军,都望着县令的背影,苏单扶着垛口站直。
良久。
“传令。”苏单声音不高,“开城。”
吱嘎~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落下。
苏单一身官袍,步行出城,身后县吏、县尉,鱼贯而出,齐刷刷跪在道旁。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单:“县尊!”
苏单看着他,惨笑一声:“玄德,我守的名节,全交你手里。”
军营之前,张宝立马营门,望着洞开的城门。
张闿凑上来,讪讪道:“地公将军,这……还真叫他劝下来了?”
张宝收回目光,忽然放声大笑,“好一个刘玄德!可抵一万大军!”
“传令!大军城外扎营,不入城,不扰民,违令者斩!”
马相在旁边挠头:“早知道动动嘴皮子就行,还造那些云梯做甚么……”
“你懂个屁。”张闿这回倒反应快,“云梯没白造,没有云梯顶在城外,他刘备磨破嘴皮子,苏单也未必肯开这个门。”
马相一琢磨,嘿了一声:“还真是这个理!”
城头,“汉”字旗缓缓降下,一面黄旗升了起来。
安熹县城,不战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