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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第84章人世多艱,
魏地盛夏溽熱,熱風卷着輕塵掠過市井長街,沿街酒旗烈烈翻舞,掩不住四下羁旅之人的風塵困頓。街邊簡陋客寮低矮逼仄,木桌粗碗錯落擺放,煙火混雜着麥面、塵土與盛夏的燥熱,滿是市井漂泊的荒寂氣息。
王景楠獨坐檐下角落,一身粗布短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細碎毛邊,滿身皆是奔波數月的風霜。他指尖捏着一枚粗面饅頭,咬下一口乾硬的面餅,又擡手端起粗陶水盞,仰頭飲下一口涼白開,堪堪壓下喉間乾澀。
數月輾轉尋訪,從春末走到盛夏,早已磨去他周身銳氣,眉眼間只剩揮之不去的沉郁與疲憊。
咀嚼間,紛亂思緒不由自主飄回數月前的棠犁村,飄回小妹王小溪臨行那日的光景。
那日天光晴好,庭前草木初盛,不似今日盛夏暑氣蒸騰的悶燥。王小溪立在院中小徑,垂着纖長眼眸,指尖細細整理腰間素色絲帶,動作輕柔溫婉。她素來遇事穩妥,臨行前亦是從容鎮定,輕聲向他報備行程。
“景楠哥哥,坊主傳下話來,北上中山國地界,有貴族府邸邀樂班赴宴演奏。今日傍晚便有馬車前來接應,往返需數日光景。兄長不必懸心等候,待事畢,我自會折返歸家。”
彼時王景楠正伏案持刨,打磨新制的木構件,刨花簌簌落在腳邊,堆積如雪。聽聞妹妹言語,他當即放下手中匠具,擡眸再三叮囑,言語間盡是兄長的惦念。他未曾阻攔,只反複囑咐城外路途崎岖,官道之上人流混雜,務必步步謹慎,事事留心,切莫獨自獨行、輕易信人。
他素來知曉小妹在樂坊司職伎人,常年随樂班奔走各地赴演,早已習慣奔波,向來穩妥安分,從未出過差錯。彼時的他,只當是尋常遠行赴役,未曾有半分憂心,只盼她數日便歸,阖家如常。
誰料,一句“數日便歸”,竟成杳無音信。
約定歸期一日日耗盡,村中日日空等,庭前草木枯榮數遍,始終不見王小溪歸來的身影。往日歸家必定笑語盈盈的人,自此銷聲匿跡,全無音訊。
王景楠心底焦灼難安,再也坐不住,草草收拾行裝,獨自踏上尋妹之路。他順着北上官道一路尋訪,逢人便問,遇村便探,踏遍沿途州縣,終于在一處鄉野市集聽聞零星傳聞。
路人言語模糊,真假難辨,只道數月之前,城北官道旁曾有強人出沒,劫掠行旅,當場擄走一名容貌清麗、善舞善歌的年少女子,随後一行人向北疾馳而去,不知所蹤。
流言細碎紛亂,虛實摻雜,卻如一塊巨石沉沉壓在王景楠心頭。
他心中早已默認這般結局——定是北方盜匪人販,擄走了遠行赴役的小妹。
自此,他循着北方蹤跡一路追索,遍歷中山全境,又輾轉燕地、齊土,最終落腳魏國,整整奔波數月,風霜裹身,步履不停,卻始終沒有半分有效線索,小妹的下落如同石沉大海,渺然無跡。
思緒輾轉收束,王景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積滿沉郁。他低頭再咬一口饅頭,粗粝的面餅硌着喉間,一如他連日來焦灼困頓的心境。
就在此時,隔壁桌兩道旅客的閑談聲,清晰傳入耳中。
二人衣履整潔,面料輕薄精致,不同于魏地市井粗布裝束,言談溫雅,口音軟糯,分明是自楚國遠道而來的行商旅人。
“此番歸途,最有幸便是趕上了楚國二公子大婚盛典,那般盛景此生難忘!”一人語聲雀躍,滿是感慨。
另一人應聲附和,笑意盎然:“可不是嘛!那可是楚室貴胄的婚典,朝野重視,舉國矚目。大婚當日,郢都十裏長街盡數懸燈結彩,朱绫鋪道,彩幡林立,車馬冠蓋綿延數裏,王公貴族、文武臣僚、列國賓客盡數赴宴道賀,人聲鼎沸,盛況空前。”
“聽聞府中特意征調各地名優伶人,輪番登臺奏樂獻舞,絲竹雅樂終日不絕,妙舞翩跹,笙歌繞梁,這般頂尖樂舞盛宴,尋常年歲根本無緣得見。”
“何止如此!楚王親賜賀禮,宗室親貴齊聚觀禮,街巷百姓争相圍觀,整座郢都張燈結彩,喜氣綿延數日不散,當真算是我楚國數年難得的盛大喜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細細細數婚典盛況,言語間滿是親歷的震撼與豔羨。
原本垂眸默然的王景楠,指尖驟然一頓,咀嚼的動作倏然停住。
楚國大婚、征調各地伶人、盛大樂舞宴飲……
一道念頭驟然竄入腦海,驅散了他心中固有的認知,讓他死寂的心境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他一直偏執認定,小妹是被北方強人擄走,困于北地諸國,可他從未想過,或許從一開始,便找錯了方向。
小溪素來嗜樂善舞,心性靈動,最喜這般世間盛景。中山樂役作罷,若她聽聞楚國貴胄大婚、廣征天下伎人赴宴獻藝的消息,會不會臨時改了行程,徑自南下奔赴楚地,前去觀禮赴演?何況大婚的人又是那頭熊……
這般念頭愈想愈真切,層層撥開他連日來的困頓與絕望。
或許,從無擄掠之災,從無北地困局,只是他一味執念尋錯了去路。
一念既定,心下豁然。
王景楠再無半分遲疑,擡手取過案上零碎銅錢,盡數置于桌前,付清飯資。他起身背起肩頭陳舊行囊,原本疲憊不堪的眉眼間,再度燃起明亮的光彩。
魏地距楚不遠,兩國疆土相鄰,自此南下,不過三日路程便可踏入楚境。
無論真相如何,無論前路難易,他此番,便南下入楚,尋他的小妹歸來。
熱風拂面,塵沙輕揚,少年羁旅的身影毅然轉身,踏上去往楚國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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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寂然辭世已逾數日,府中喪儀盡畢,朝野賜赙吊唁諸事皆塵埃落定。
族中一應喪儀雜務、出殡諸事,皆由嫡子展晨旭一手主持周旋。
清牧以孫輩身份扶靈送葬畢,便退回居所,終日寡言靜坐,眉眼始終平寂無波,不見半分失态悲容。外人皆嘆他禪心篤定、通透曠達,唯有楚嫣與綠蘿知曉,他只是将情緒沉斂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