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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83章世人皆道僧
自曲英南入展府施醫後,日子便在沉沉藥香裏一日日捱過。
清牧依舊是天不亮便往展府去,守在祖父榻前侍疾喂藥,直至暮色深重才回客棧。曲英南行事素來乖僻,每日施針用藥,從不多言病情好壞,旁人問及,也只淡淡一句“且看着”。展寂然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身形日漸枯槁,半點不見起色。
楚嫣白日裏随他去府中照料,閑暇時便在客棧整理戲文稿子。這日清牧一早便出了門,她正伏案潤色新寫的段落,客棧夥計忽然來報,說戲班的張班主登門求見。
迎出去時,便見張班主手裏提着個精致的鳥架,架上立着一只羽色鮮亮的鹦鹉,見了人便歪頭叫喚,脆生生的特別讨喜。
“楚姑娘,這是我們東家特意吩咐送來的。”張班主将鳥架遞過來,笑着轉述,“東家說,知道姑娘近日煩心事多,養個活物解解悶。也讓小的帶句話,消遣歸消遣,戲文的差事可別落下了,戲班還等着姑娘的新本子排演呢。”
楚嫣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逗了逗鹦鹉,指尖被它輕輕啄了一下。她這位東家子睿,出手素來闊綽,每次分紅給得極爽快,半分不拖沓;催起活來也半點不含糊,連送解悶的東西都不忘捎帶差事,活脫脫一位只管催工的掌櫃。
可心底終究是暖的。她道了謝,讓綠蘿取了碎銀打賞張班主,自己提着鳥架回了房。鹦鹉在架上蹦跳,偶爾蹦出一兩句調教好的軟語,倒真給沉悶的日子添了幾分活氣。
這般又過了數日,展府那邊始終不見好轉。
直到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展府便有人急匆匆趕來客棧傳話,說左尹大人醒了,竟能坐起身了,精神瞧着好了許多,特意吩咐請霄公子與楚姑娘入府,霄公子已然先行抵達。
楚嫣心頭猛地一跳,手裏的茶盞險些沒拿穩。
她快步趕去展府,內室裏果然與往日不同。展寂然靠在疊起的引枕上,面色竟透出幾分罕見的紅暈,眼神也清亮了不少,正慢慢喝着侍女喂的稀粥。清牧立在榻邊,眉宇間雖仍有倦色,眼底卻藏着幾分難掩的欣喜。
可楚嫣只看了一眼,心便沉沉地墜了下去。
這哪裏是好轉,分明是殘燈複明,回光返照。
榻上的老人喝完了小半碗粥,擺擺手讓侍女退下,目光緩緩掃過床前的兒子與孫兒,輕輕嘆了口氣。他吃力地伸出枯瘦的手,先握住展晨旭的手,又拉過清牧的,将兩人的手掌疊在了一處。
掌心相觸的瞬間,清牧指尖微僵,展晨旭的脊背也明顯繃緊了些。可兩人誰都沒有抽回手,就這麽靜靜疊着,任由老人枯瘦的手覆在上面。
展寂然喘了口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父子血脈,哪有解不開的結。我走之後,你們……要相互照拂。”
楚嫣立在稍遠些的地方,望着這一幕,心底忽然通透。老人這般急切地修補祖孫關系,哪裏只是為了自己走得安心。他心裏明鏡似的,這些年展晨旭後院那些荒唐事,其餘幾個孫兒皆非展家血脈,算來算去,這世上能與展晨旭骨血相連的親人,也只剩清牧這一個嫡親兒子了。他怕自己撒手人寰之後,獨留展晨旭一人,晚景孤寒。
這番苦心,藏得深,也沉得很。
老人歇了片刻,目光轉向楚嫣,朝她招了招手,語聲溫和了許多:“楚丫頭,你過來。”
楚嫣依言走近,斂衽躬身,恭謹見禮。
展寂然笑了笑,伸手拉過她的手,徑直放在清牧的掌心裏,輕輕按了按。他看着楚嫣,眼神裏帶着托付的懇切:“楚丫頭,我這孫兒,自小命苦。入了空門這些年,清規戒律守着,沒嘗過幾分人間暖意。”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接着道:“和尚也不是不能還俗的,你別拘着他的身份,別嫌他。往後……你多陪着他,好不好?”
這話直白得很,楚嫣聽得鼻頭發酸,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都這個時候了,老人家還操心着晚輩的兒女情長。她反手握住清牧微涼的手,擡眸看向榻上的老人,語氣認真又篤定:“那我今日就放肆一回,随清牧叫您一聲祖父。”
此言一出,室中衆人皆是驟然一怔,心頭巨震。誰也沒料到楚嫣會當衆認下親緣、改口喚祖,這般坦蕩赤誠,全然不顧世俗身份、門第規矩。榻上的展寂然更是雙目驟亮,先前病弱倦怠的神色一掃而空,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愕,轉瞬便化作滾燙極致的歡喜與寬慰,心底積壓許久的牽挂與擔憂,在此刻盡數落地安穩。
“祖父放心,阿楚從不在意身份門第。他是僧人也好,是左尹府的公子也罷,貧富貴賤我都不放在心上。我看中的,從來都是他這個人。換作旁人,便是王孫貴胄,我也不會多看一眼。”
“好,好啊。”展寂然聽得哈哈大笑,笑得牽動了咳喘,卻依舊掩不住欣慰,“我第一眼瞧見你這丫頭,就知道是個通透懂事的。把我這孫兒交托給你,我這把老骨頭,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