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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沉郁的氣氛,竟被這幾句話沖淡了幾分。
笑過之後,老人又轉頭看向清牧,神色鄭重了些:“霄兒,你要記住。別學你爹。人這一輩子,對一個人好,就夠了。”
“最難的時候,是誰陪着你、扶着你,要記一輩子。”
這話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每個人耳中。
清牧垂眸應下,聲音微啞:“孫兒記住了。”
一旁的展晨旭靜靜立着,面色依舊沒什麽波瀾,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緩緩收緊,指節泛白。他這一生行事肆意,從未覺得自己有什麽錯。可此刻望着老父彌留的模樣,聽着這番話,遲來的慚愧與悔意終究還是漫了上來,堵在喉頭,澀得發疼。只是他冷硬了大半輩子,半分情緒也沒露在臉上,只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又絮絮叮囑了幾句,老人像是倦極了,疲憊地阖了阖眼,擺擺手道:“你們先退下用些膳食吧。我還有幾句話,單獨跟你爹說。”
清牧與楚嫣對視一眼,躬身應了,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內室。
廊下風過,卷着淡淡的藥香與夏末的草木氣息。房門在身後掩上,隔絕了室內的光景。隐約能聽見裏面傳出低低的說話聲,隔着一扇木門,模糊不清,聽不真切。
兩人就靜靜立在廊下等着,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這一日的天色,沉得格外早。
入夜之後,展府上下燈火通明,仆役侍婢往來穿梭,步履匆匆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清牧守在內室外間,楚嫣陪在他身側,兩人就這麽坐着,從初夜坐到了三更。
三更鼓響,悠長沉悶。
內室裏忽然傳出一聲壓抑的低泣,随即,素白的喪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暈開冷寂的白光,鋪滿了整座庭院。
風穿過回廊,吹動檐下銅鈴,發出細碎輕響。
這位在楚國朝堂沉浮半生、執掌左尹之位多年的老人,終究還是在這個寂靜的夏夜裏,阖然長逝。
左尹展寂然薨逝的消息隔日便傳入王宮,楚王念其半生輔政、恪盡職守,歷仕兩朝、勞苦功高,特下谕旨,為之辍朝一日,罷除當日朝堂議事,以示悼惜。又遣王室內侍親赴展府,賜下赙金、布帛、棺椁禮器諸多撫恤,以重臣禮制厚待其喪。
楚庭上下文武諸臣,皆知展寂然秉性清正、深耕朝政數十載,于楚國有輔政之功、安邦之績,紛紛私悼惋惜。無喧嚣舉國之儀,卻有朝堂正統禮遇,是亂世之中,一位老臣所得的至高體面與榮光。
一紙王禮落定,滿堂哀聲沉沉,可再多朝堂殊榮,也換不回榻上溫善的老者。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那個護他、念他、處處遷就他的祖父,清牧終究是徹徹底底,沒了疼他的長輩。半生疏離,一朝訣別,餘下歲月裏,所有祖孫溫情,都只剩泛黃回憶與無盡遺憾。
出殡那日,細雨濛濛,涼霧鎖盡長街。
旁人皆着素服守喪,唯有清牧一身素色僧衣,不染俗世孝麻,恪守沙門本分,卻盡了至親至孝。他立在靈柩之側,單手輕扶冰涼棺木,身姿挺拔卻脊背微僵,一路默然相送,步步沉穩,寸步不離。
佛門子弟本看淡生死、觀無常空相,可輪到自己至親離世,方才懂得,道理通透易,心底割舍難。他不言不哭,不發一語,只以一身僧衣、一路扶靈,替自己、也替祖父,走完這最後一程祖孫路。
楚嫣靜靜随行在側,看着他孤清堅韌的背影,眼底滿是心疼。
世人皆道僧人無牽無挂,可她深知,這世間最重情、最念恩的人,便是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