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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把人扔在真皮沙发上,动作不算轻,但也算不上粗暴。
真丝手帕浸了蒸馏水,正死死按在苏棠糊满黄油泥浆的爪子上,擦得皮肉发红。
“古蜀基因链第七号异构酶的逆转录拐点在哪个碱基位点?”陆宴坐直身子,语速快得跟射钉枪吐钉子没两样,“三十秒内回答不上来,明天开始你每天的食谱只有水煮西蓝花。”
苏棠嘴里的大白兔奶糖咬得嘎嘣响。
这男人是狗闻到肉味了,死咬着不放。她现在是个七岁小孩,就算肚子里装着K实验室的所有拓扑模型,嘴上也只能往蠢里演。
她伸出油汪汪的手,一把拽住陆宴那条价值五位数的黑色真丝领带。
“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多长了三根脚趾头!”苏棠奶声奶气地哼唱,两只小手熟练地在领带上绕圈,穿插,抽紧,打了个结实的猪蹄扣,“老师教过,三根脚趾头要把第七个扣子绞掉,它才能爬上树捉蝴蝶呀!”
陆宴领口骤然一紧,呼吸被卡住半截。
第七碱基脱氧核糖缺失,正是古蜀异构酶的自我保护折叠结构。这小崽子用儿歌的形式,把分子拓扑学的答案直接甩在了他脸上。
陆宴低头看着胸前那个死结,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装傻充愣有一手。”他扯了扯领带,纹丝不动,“谁教你的?”
苏棠吸了吸鼻子,顺手把掌心里残余的黄油全抹在他胸前的白衬衫上,擦得干干净净。
“动画片里演的,聪明的小猪佩奇天天这么唱歌。”
陆宴盯着胸口巴掌大的黄油印子,眼神沉得能掐出水。他刚要伸手去掐苏棠肥嘟嘟的脸颊,脚底下的混凝土板猛地传出一连串闷响。
排水管道内部传来尖锐的铁皮撕裂声。
暗绿色的泡沫顺着地板拼缝滋滋冒出,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呛人的臭鸡蛋混合醋酸的气味。
墙角的合金防护板接触到绿液,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凹陷,大团大团的气泡爆开,吐出刺鼻的白烟。
“警告,主排污系统检测到高浓度枯竭酸,ph值低于负一点五,强腐蚀性生化灭杀剂正在反灌!”安全屋的机械警报拉扯着耳膜。
刚刚在梯田里探出翡翠嫩芽的玉蚕豆,被这股毒气一熏,边缘迅速变黑打卷,垂死般耷拉下去。
孟山农业那帮杂碎,无人机被打烂了,直接往市政下水道倒生态洗地剂。
“少爷!管网承压超过极限,必须马上撤离!”内卫队长端着冲锋枪破门而入,防护靴底踩在边缘酸水里,鞋底胶皮立刻发出滋滋的溶解声。
撤离?
苏棠心里冷笑。这批梯田里的幼苗好不容易靠古蜀冷光唤醒,真要是被枯竭酸泡上三秒,根系彻底坏死,她母亲留下的所有线索都得断在这里。
不能跑。
她骨碌一下从沙发上滚下来,光着脚丫踩在没被腐蚀的石阶上,两只手一把抱住角落里立着的一尊青铜立人像仿制品。
那是书房原主人淘来的老物件,空心铸造,手掌弯成两个空心圆环,摆在那是当伞架用的。
“我的大玩具!不准丢我的大玩具!”苏棠躺在地上撒泼,两只小短腿胡乱踢腾。
咔哒一声,她看似无意的一脚,精准踹在排污管的检修副阀上,锈死的手轮被踢得偏转了四十五度,倒灌的绿酸水喷涌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直冲冲喷向总电闸。
“糖糖,你在找麻烦是不是?”
陆宴一步跨过去,单臂抄起她的后腰,把人像夹麻袋一样夹在腋下。强酸激起的飞沫溅在他皮鞋尖上,瞬间咬出几个白点。
苏棠在半空拼命扭动,手里死死攥着那尊十几斤重的铜人,对准下方正在往外喷酸水的排污总阀缺口,扯着嗓子大喊:“把怪物塞回去!把它塞回去!”
两人的身体因重力往下沉,陆宴顺着她的力道,索性抄起那尊青铜人像,借着下坠的势头,对准破裂的阀门管口狠狠夯了进去。
青铜底座砸进生铁管口,发出沉重的嵌合声。
原本以为这只是阻挡喷溅的权宜之计,但在立人像空心手掌对准气流的一瞬间,整个管道的流速变了。
立人像那双呈环抱状、中空的巨大双手,在狭窄的管道内壁之间形成了特定的角度,正好切中高压流体力学的黄金分割点。
高速喷射的强酸气流钻过空心手掌,没有爆开,反而卷成了一道急速旋转的低压气旋。
文丘里效应。
更离谱的是,青铜像内部掉出大片乌黑多孔的石头碎屑。那是古蜀人用来压舱的多孔玄武岩滤芯,表面天然附着着高丰度的硫化金属微粒。
原本具有毁灭性的枯竭酸,在极速气旋和玄武岩滤芯的挤压下,剧烈脱氢。
刺鼻的酸臭味在两秒内消失殆尽。
青铜立人像空心的头顶,喷涌而出的不再是绿色的腐蚀酸,而是一片灿烂的淡金色水雾。
水雾带着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甚至夹杂着一股雨后青草与豆蔻的清甜。
负熵水雾顺着悬空梯田的金属凹槽漫卷过去。
原本发黑枯萎的玉蚕豆叶片,在接触到这层金色甘霖的瞬间,卷曲的边缘骤然舒展开来。细瘦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攀爬,翡翠色的叶片转为半透明的嫩绿。
啪嗒,啪嗒。
沉甸甸的黄金豆荚从叶腋下钻出来,破壳爆开,掉在青铜阶梯上,滚出一颗颗饱满滚圆的金色豆粒。
整座书房原本刺鼻的生化死地,转眼变成了一座散发着微光的古植物温室。
内卫队长端着枪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半天,手里的扳机愣是没扣下去。
他干了十几年安保,见过手榴弹堵枪眼的,没见过拿古董伞架堵强酸管道,顺便把生化武器变成高级化肥的。
金色的水雾越来越浓,顺着天花板破损的通风管蒸腾而上,穿透废弃建筑的裂隙,在江城地下主排气塔上空聚拢,化作一片微型的人工降雨云。
这一小片金色的甘霖,即将洒向地表,足够让某些常年坐在顶层会议室的老家伙坐立不安。
陆宴站在青铜梯田边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夹在肋下的罪魁祸首。
苏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了揉眼睛,顺势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一股脑抹在他胸前象征陆氏掌权者的银质族徽上。
陆宴没动。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探进内衬口袋,摸出一枚边缘磨损发旧的纯银铭牌。
那是三年前,“K”离奇自爆的废墟里,唯一捡回来的遗物。
陆宴两指捏着铭牌,面无表情地将它冰冷的金属面贴在了苏棠发烫的额头上。
铭牌内胆的微型温感晶片被体温激活。
滴,滴,滴——
微弱的机械震颤顺着骨传导,在苏棠的颅骨内响起。
三长,两短。
K实验室最高级别的逃生自毁密码。
陆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珠,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好玩吗?”
金属贴着额骨,震频传得极快。
嗒、嗒、嗒——
嗒,嗒。
三长两短。
K实验室主机柜格式化自毁前的最后核验协议。
要命。
他竟然还随身揣着这破烂。当年实验室塌成那副德行,防爆门都熔成了铁水,这块钛银合金狗牌居然没化。
苏棠眼珠往中间聚拢,对成斗鸡眼,死死盯着贴在眉心上的银片。
装傻是唯一的路。承认了是死,不承认也就是挨顿揍。
她嘴一咧,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干嚎,两只肉手合在一起,顺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拍在大腿上:
“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唱到“真奇怪”的时候,她吸溜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鼻涕。
陆宴手指停在半空。
指腹贴着小孩细软的皮肉,除了剧烈哭号带来的震动,脑电波频段没有任何异常起伏。
“好玩个鬼。”苏棠趁他动作停滞,小手往前一抓,将那块纯银铭牌硬生生从他指缝抠出来,直接塞进嘴里,用后面的乳牙咬得嘎嘣响。
口水顺着银牌边缘淌出来。
陆宴眼皮跳了两下。
“苦的,硬的。”苏棠含着牌子含糊地吐字,顺手把沾满唾沫的铁片往他高定西装的翻领上抹,“一点都不甜,比大白兔差远了。底下大铁柜里全是这种牌牌,怪阿姨拿它垫桌脚我都嫌硌屁股。”
垫桌脚。
陆宴额角凸起一根青筋,顺着太阳穴一路跳到耳根。那是K亲手刻了自毁序列的母核密钥,全世界统共造了三块,到她嘴里成了垫桌脚的地摊货。
但他没有再逼问。
因为地库顶上的排气管道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那团淡金色的水雾穿过碎裂的预制板,正顺着中央通风井往江城地表狂涌。
地表,江城南区。
这片土地荒了整整十年。自从旧世界化工厂泄漏,地下水层的酸碱度常年维持在二点几,土质板结得比水泥还硬,野草都不长一根。
金色的水雾冲破排气塔的防雨百叶,在低空凝成铅灰中透着浅金的雨云。
雨点砸在干涸的地面上。
地面没有冒起腐蚀的白烟。相反,硬结的碱壳在水雾浸润下迅速软化,裂开蛛网般的细缝,缝隙深处,细小的草芽直接顶破土皮钻了出来。
一片,两片,几百亩枯地在十分钟之内泛出扎眼的嫩绿。
江城南区环境监测站的红色警报灯转得跟疯了一样。
“报告!南区七号监测井有机质指数突破上限!”
“酸度中和完毕,生物活性还在往上窜,读数超了三倍!”
轮胎碾碎碎石的粗暴噪音在地库入口炸响。
三辆六轮重型防暴装甲车直接撞穿了农场外围的铁丝网,车门甩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着白色全封闭防化服的人员,胸口全印着孟山农业的六边形角标。
跟在后头的是陆氏宗族的黑色防弹车,车窗降下,露出家族委员会三长老那张布满老年斑的瘦脸。
“封死所有出口!”三长老拄着拐杖走下车,嗓门尖利,“我就知道陆宴在这养私兵!这种生化源头一旦泄露,整座城都得陪葬!监察组,进去收缴样本,抗命者就地击毙!”